1
钟嵘云:“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余以为诚也。盖余已幽居多年矣,唯诗。
2
律之对偶,以正对为次,若意粘合,以“合掌”病之;余以两对之间句式雷同为“板滞”,系舟先生以为亦“合掌也””,余不苟同。
3
发句不佳,全无诗;对句不佳,诗无全;结句不佳,无全诗。
有篇无句曰镜头空,有句无篇曰空镜头。句在篇中有虚实,篇于句外始得安。
4
或曰:旧体诗以单音词为主,而显简练。殊不知旧体诗偶用联合双音词比纯用单音词更显灵动而不纠缠,如:“树偏绕曲折,僧不碍逢迎。”(见《袁枚诗话》)中之“曲折”、“逢迎”;“参差郭外楼台小,断续风中鼓角残。”(韦庄《登汉高庙闲眺》)中之“参差”、“断续”是也。
5
或多以重字为病力避之,王若虚举崔护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置二“今”、二“去”、二“人面”、二“桃花”;以宋之问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四重叠以辩之。余亦以为:“诗家率意有不得不重者也,重之何妨?”
6
白石云:“入变化,不可纪极,而法度不可乱。”故格律不约风格多样也,唯“非格律”者思之。
7
欧阳修:“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无乃“迂”,余以为此“夜半”不必然是“三更”,大学问家如此执一“理”字,何以解诗?同理,“诗家唯论兴会,道里远近,不必尽合。”(阮翁《池北偶谈》)。
8
诗友某以得意之作示余,中有“刻漏”一词,余曰:“何必厚古,汝今用乎?”蔡嵩云:“谓词必须用替代字,固失之拘,谓词必不可用替代字,亦未免失之迂也”。余不揣“迂”而宁可“不拘”。
9
或曰:“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吴乔〈答万季野诗问〉》余哂之:“若酿而为醋岂不酸乎?”
10
勖中先生尝曰:“典故可活用,成语不可入诗。”余屡试不爽,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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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友人论及“意象”,友人曰:“意象即情景”,余曰:“不然,意象即情境”,虽一字之差,正谬互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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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诗如品女人,不论新旧,但求风韵。有风韵自成品位,自有品味。仪卿以禅喻诗,不如子才以性灵品诗,更不如子真以神韵品诗。余则以为皆不如以女人喻诗最为妥帖,有风韵者始有滋味,女人如此,诗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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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入痴情者语自痴,难得也,”友人评余“女牛明日会双星,何意狂飙夹雨听。三百多时凭你作,明宵可护一桥宁?”(《七巧前夜遇暴风雨作》)为“无理而有趣”,余以为会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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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宗兄系舟先生论律,先生指张船山(问陶),曰《怀人书屋遣兴》之一,中两联:“斜阳倒影穿高树,独鸟忘机坐小窗;诗阙句留明日补,眼高心为古人降”。联对中上联无叠用虚字。所用“斜阳”、“独鸟”,偏正结构,重心居后;“诗阙”、“眼高”,主谓结构,重心在前。“倒影”、“忘机”,动宾结构,重心在后,分析十分详细,余则发现:在船山七律之中二联中,如此“斜阳”对“独鸟”、“倒影“对”“忘机”,不拘词组对词之字面对良多,例如:“恰逢社日巢君屋,可奈花时送子归。”(《社日朴园斋中咏燕》)、之“子归”对“君屋”、“洞庭恶浪君山碧,岘山轻车我马黄。”(《咏怀旧游十首》)中之“我马”对“君山”,以及“烟树苍然平野阔,云天尽处太行低”(《晚过修武》)中之“太行”对“平野”俱如此。宗兄然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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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字为文章正义者,次之;为迎合格律者,尤次之。唯炼字为立意者,使象新意美,然后境界出者高,故炼字为“意匠之必经”。
炼字属修辞,故常着力于偏正之“偏”,动宾之“动”,主谓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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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瑟余音曰:“我读诗,总希望读出人来”,真知灼见也。黄遵宪云:“我手写我口”,一个为读者角度,一个为作者角度,皆道出“诗如其人”。如何从诗中见人,余以为关键在风格,风格乃经验、语言、意韵之综合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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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尝曰:“七律章法,四联之间须气脉流畅”;荒漠之旅曰:“律诗的灵动,就看你转得是否精彩”诚不约而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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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无蕴藉辄了无情趣。拙作《富春溪写意》:“细浪轻舟唉乃中,渔歌互答乐无穷。溪从几壑林泉出,云把谁家竹舍封?绿满荷池宜听雨,香生桂陌好吟风。此间山水藏奇气,奇在山重水复重。”尾联一出,读者一片唏嘘,以为败笔。余有意断尾求生,旋改:“此间山水千般秀,百幅难寻一幅同。”意犹未安,复改:“天遗此地清明处,敢拟王维兴不穷。”至今犹未定稿,且留与他人他日试续之矣。
溪趣斋诗话(二)
2026-09-21 19:5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