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那棵三人合抱不来的桑树,昨天中午轰然倒下了。传说这树是爷爷的爷爷栽下的,距今已两百多年。这倒地的树径竟跟我一般高低,皲起的树皮足有一寸多厚,淡然静卧的树身有五丈多长。常年站立于村头并没觉得它有什么神奇之处,然而这一倒下竟觉得它伟岸了许多,乃至心底平生出些许幽然的哀悼来。
奶奶刚过门时,这桑树正值壮年。枝繁叶茂的桑树密密层层的遮掩了足有半亩多大的地面。每到夏天,黑里透红的桑椹就挂满枝头,晶莹剔透的果实招徕了许多馋嘴的小孩,老屋房上的瓦片常常因这桑树而遭池鱼之灾。相邻于桑树的还有一家老财,老财家屋顶上的瓦片也不因老财家颇有势力而能幸免。于是砍掉这桑树就成了爷爷和老财争斗的焦点,奶奶为了留住这桑树竟在树下寸步不离的守了半个多月。然而,老财家的利斧最终还是在这桑树上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疤痕。据说,老财家砍这桑树时,斧子落处,这古桑竟流出殷红的血来。不到三月,老财家的小儿子就一命呜呼了。这古桑的血,拯救了一方属于穷人的阴凉。
有一年,桑树挂满果实的季节里。一伙形同乞丐的队伍,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悄悄的露宿在这棵古桑下面。第二天清早,桑树上没了那颗颗殷红的果实,树枝上却挂着几块闪亮的银元。就在那个清晨,桑椹和爷爷都没了。从此,这古桑的树干上有了奶奶无数的掌印,而桑树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结过蜜甜蜜甜的桑椹,数十年都是。
奶奶说过,大约又过了三十余年,这桑树再次结果。那时正是人们靠草根和野菜活命的年份。那时间妈妈已经到我家了,但还没有我。大伯、二伯家的堂兄、堂姐们硬是靠这桑椹度过了那个青黄不接的季节。一家十多口人在那个非常年代里由于这桑而没缺一个。
现在,这虬枝粗根的桑树,竟然在这寒冷季节里倒下了。断裂处,我看见流淌着一股黑红黑红的树汁,这或许就是奶奶所说的桑血吧。心头忽而有了一个离奇的想法:等春天来临时,我一定要在爷爷的爷爷栽下桑树的地方再栽一棵会流桑血的桑树。等这桑树结出果实时,那年和桑椹一起没了的爷爷一定会回来的。这也许并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