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拂面,轻轻地卷着乡情;燕语呢喃,柔柔地带着乡音。春天的气息,撩拨着我心里那串深深的思忆。东流溪那清澈的水从鹅卵石上滑过的时候,布谷鸟开始歌唱。映山红绽放的日子里,洁白的山羊在田埂上啃着春天。……太阳一出来,茶寨就明亮了,春天的面色也就鲜亮起来。
惊蛰一过,茶寨的人们开始忙活起来。男人把家粪一篓篓往茶园里扛,女人忙着换上春天的布衫,在溪边浆洗冬天穿过的棉衣。刚起头,卯足了劲,有的是功夫,有的是希望。希望是春燕带来的种子,播种在山间的梯田里,随着五谷杂粮一起生长。
打春后不久,两三场春雨一过,一夜之间就可采茶了。那一坡坡绿油油的茶园像一页页自然的稿纸,那刚刚露头的茶芽就像是一个个跃然纸上的娟秀小楷。几场春雨,几阵春风就唤醒了它们体内的激情,拔节地疯长着。茶园里,田埂上,到处是茶树的身影,一树树绿油油的茶芽,在阳光下,脆脆的,嫩嫩的,像挤得出水来一样。
清明时节,正是采茶的大好时节。那个时候的茶,是受人青睐的,第一茬,尝个新鲜。茶香而醇,浓而甘,回味十足。茶寨的人都懂茶,总是要在连续晴好的天气里,选一个阳光足斤足两的午后采下茶叶。
采来的新茶在木盆里轻轻地揉了,铁锅里微火炒了,然后用山里的干木柴慢慢烤出来就是青灰色米粒般细细的香茶,那样的茶是最有滋味的。这清明茶只出于一个茶寨,茶寨的茶叶用上了漆的木桶装了挑到京城里去,皇宫里只有一个人能喝到这佷山贡茶,茶寨上人都这么说。
父亲是一个喜好喝茶的人,他常说一喝茶精神就健旺。饭饱酒醉之后,打几个饱嗝,吸一卷草叶子烟,给人感觉似还欠了什么,总提不起神。“筛茶来”。父亲有个煮茶的砂罐,茶煮久了,内壁已有厚厚的茶垢,独耳,鼓腹,破损半边的嘴儿。煮茶的水是用竹筒接来的山泉,加了茶叶,把烧开的山泉水倒进砂罐,冲倒几次,倒入小瓷杯即饮,用嘴一口一口慢慢地呷。
每当邻里乡亲串门的时候,父亲总会洗干净那掉了嘴儿的砂罐,泡一罐好茶,“咕噜咕噜”往桌上的杯子里倾茶,转眼间,杯满。竹叶般的青色,飘起浓浓白雾,用鼻轻轻吸起,竟是淡淡的清香,在不及呼出的瞬时,清香已沁透心脾,各人的牙缝涌出欲滴唾水。父亲往往呷一口茶水,在嘴里抿着,不再言语。只等着别人称赞“好茶呀!”
父亲是个茶农,家里有三四亩茶园。前些年,整个村子还被乡里规划成了茶叶基地。寨子里的东流溪边有一幢大大的门楼,门楼子的后山是一坡出产好茶的茶园。儿时,常跟了父母亲一起上后山采茶,后山向阳,土里夹着细沙,沙中含着湿润,山是有灵气的,似乎每一粒沙土也是有生命的。有绵绵细雨,茶叶儿就欢欢喜喜地长。满山尽是绿,风一来吹,绿就荡。冬冬雀在“咕咕咕咕”地闹春;大人们一边用手和眼掐断新叶装进背上的竹篓,一边说些令人喜欢的事……
我在城里生活以后,父亲每年种完包谷的季节,都要搭一整天的班车到省城,给我专程送来上十斤的清明茶来。喝着清明茶,父亲和我娓娓说着茶寨的新鲜事,说茶寨里茶叶的收成,说茶寨里那些淳朴的乡邻。每年都如此。
又是采茶时节,父亲的腿脚已经不那么灵便了,前些天,他托一个亲戚给我捎来了一包沉甸甸的清明茶。打开茶叶包,浓浓的茶香立刻溢满了屋子,浓黑的茶叶,细细的,酥酥的,一看就是父亲筛选过的。儿子能想象着他的老父亲和母亲带着老花眼镜在簸箕里翻选茶叶的情景。一粒粒茶叶就像是那一个个邮戳寄托着他们对远方儿子的思念和牵挂。父母就像黄昏的夕照下,站在田野里的老黄牛,彼此依偎着,反刍年轻体壮的那些岁月养育儿子的韶华,而今他们慢慢走向暮色深处,衰老慢慢地加速侵蚀着他们。
每年的茶寨都会在春天里勃勃生机,每年的茶寨都会有浓浓的茶香。它们从大山的梯田里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成为城里一个游子消遣时光的“把玩”。柔柔的碧水,沁脾的馨香,从口到心,升腾起暖暖的春意。
我情愿茶寨的茶叶就那样在枝头倔强地绿着青着,我更情愿父母就是那一棵生命力旺盛的茶树,每年都会有“春天”。在春天里永远都会有他们给我捎来的那一粒粒饱满的茶叶。
今夜,端着父亲捎来的绿茶,就让我的魂魄化作一阵春风,回到茶寨那富有生命力的泥土铸就的茶园里,围着一棵棵矮矮的茶树、低声吟唱、诵颂,祈祷父母健康,岁月恬静,光阴了无风霜,生命甘甜久远。
衷肠沿着思念,化作虔诚,感恩茶香、泥土、父母和故乡,一辈子只膜拜一个方向。
茶乡情
2026-09-27 11:3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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