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不能忘却的是父亲那宽阔、坚实的脊背。
我的父亲是一位军人,退伍后在离家二十多里远的农场上班,每星期只回家一趟。我的母亲是一位教师,在离家不远的小学教书。我们住在离县城四十多里远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
我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母亲说,我那时只爱喝水,不爱吃饭,人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眼睛凹得像个窟窿,身上的血管暴出来就像一条条蚯蚓趴在身上。四岁那年,我开始发病,病魔开始无情地摧残我的身体。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农村的医疗条件很差,一个大队只有一位赤脚医生,那时候的赤脚医生是上门看病的。医生说我得的是疳积,要我父亲赶紧带我到安义的一位土郎中那里治病,说那位土郎中是专门治疗小儿疳积的。听完医生的话,父亲背起我就往外走。母亲说:“等吃完中饭吧,路上没个集市,你们午饭都没地方吃。”
那个时候农村的交通非常落后,人们进进出出都是靠两条腿。父亲说:“来去有三十多里路,现在不动身就来不及了,要是天黑了,这么冷的天会冻着孩子的。”
出村庄不远,我就觉得陌生。路边有很多小草,小草被风吹得一个劲地点头,天上有很多小鸟,小鸟在空中不停地飞来飞去。我很害怕,我担心病魔就躲在那草丛里。我趴在父亲的背上一动不动。父亲迈着飞快的步伐往前走,一只脚落下,另一只脚就抬起来,父亲的脊背伴着脚的节奏不停地左右摇晃,摇得我睡眼朦胧。我不敢睡,我怕我熟睡的时候,天上的小鸟飞下来帮着病魔啄我的脸。我使劲睁着眼睛不让我的上下眼皮抱在一起,可是没用,父亲那宽阔、坚实的脊背就像舒适的摇篮,我的眼皮还是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轻轻拍打我的脸。“醒醒,醒醒。”是父亲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父亲站在我面前,他脸上的汗水足有黄豆那么大。父亲手里拿着一个大碗,见我醒了,就将碗递到我的嘴边。
碗里是大半碗凉开水,我扶住碗咕咚咕咚地将凉开水喝了个精光。我抬起头看见了高高的围堤,围堤下面有一间土木结构的房子,房子的前面坐着几个手里抱着孩子的男人,他们和父亲一样是带孩子来看病的。我扭转头看见不远的河里有许许多多的鸭子在游泳,我问:“爸爸,那河里的鸭子怎么游来游去的?”
“它们高兴呀!你想不想到河里游泳啊?”父亲边说便开始脱衣服,脱了外套接着脱内衣。父亲的内衣全湿透了。
“想。”我点点头,“脱掉衣服,您不怕冷吗?”
父亲拧干内衣上的汗水,走到我身边轻轻揪着我的脸蛋说:“那你好好吃饭,好好养病,等身体结实了,你就能像鸭子那样游泳了。”
我不能完全听懂父亲话里的意思,可我还是快乐地点点头。轮到我看病了,父亲抱起我走进屋子,屋子里坐着一位老郎中。等父亲坐好了,老郎中翻翻我的眼皮,摸摸我的肚子还让我将舌头吐出来给他看。看完了,他打开桌上的一个盒子从盒子里取出一个银针说:“病很重,要扎针。你让孩子把手伸出来。”
看见那根银针又尖又长,我吓得大哭,怎么也不肯将手伸出去。父亲搂紧我,捉住我的右手,将我的右手送到郎中面前。郎中扳直我的小拇指,飞快地在我小拇指的两个关节处各扎了一下。那针扎得我一哆嗦,痛,真是钻心的疼痛!我哇哇地放声大哭,拼命地扭动身体,拼命地将手往回缩。可我哪有父亲的力气大?郎中扎完一根又扎另一根,等十根手指全扎完了,父亲才放开我。
十个手指的十八个关节处都痛得钻心,我用右手摸摸左手,又用左手摸摸右手,边摸边哭泣,边哭边往房子后面走。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那温暖的怀抱。房子后面是高高的围堤,回家的路就在那高高的围堤上。我拼命地往围堤上爬,可没爬到一小半就爬不动了,只得回头眼巴巴地盼着父亲赶紧来背我。
父亲不声不响地走到我身边,掏出手绢轻轻地为我擦去泪水,扳开我的小手,小心地擦去上面的血渍。“爸爸,我痛,我想妈妈,我想回家。”
父亲默默地蹲下身体,等我趴稳了,便反手搂住我的大腿一挺身站了起来。父亲一声不响地往回走,他的脊背又伴着脚的节奏摇晃起来,摇得我忘了疼痛,摇得我泪眼朦胧地进入了梦乡。
“孩子,醒醒。”是母亲,是母亲的声音!我睁开眼睛,母亲果真站在我的面前。母亲张开臂膀将我抱进怀里。“他的手指扎了针,你别把他的手指弄痛了。”父亲边说边用手擦去脸上的汗水。
我将头埋进母亲的怀里,说:“爸爸让那个爷爷用好长好长的针扎我的手指,扎得我的手好痛好痛。”说完我撒娇地将手伸给母亲看。
母亲对着我的手指轻轻地吹气,说:“乖,不痛,扎了针病就好了。你看爸爸累成什么样子了,快跟爸爸说辛苦了。”
我点点头说:“爸爸您辛苦了。”
父亲拍拍我的脸,微笑着说:“肚子饿了吧?我们进屋吃饭。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扎针的方法还真管用,我的病情开始好转,我吃饭多了,喝水少了,脸上也开始退去蜡黄。可就在父母感到欣慰的时候,那残酷的病魔又开始发威,先前退去的蜡黄又爬满了我的脸,原先不大的肚子却奇怪地凸了出来,将衣服顶得老高。
父亲又要带我去看那位郎中。我害怕那又长又尖的银针,害怕那钻心的疼痛,我不肯趴到父亲的背上去。母亲蹲下身体抱着我说:“乖,扎完针你的肚子就会变小了,你就不会变成丑八怪了。”
我怯生生地趴在父亲背上,父亲反手楼住我的大腿一挺身站了起来。小草在点头,小鸟在飞来飞去,可我没心去理睬它们,我担心那长长的银针扎进我的手指头里,我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路。当那道长长的围堤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吓得小声哭了起来:“爸爸,我怕。”
父亲陡然停住脚步,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围堤,将我放下来,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说:“快到了,勇敢点。”
这次扎针没能起作用,我开始厌食,肚子凸得越来越高。母亲时常流眼泪,父亲则不声不响地背我到处求医问药。半年后,我的病情更加严重了,成天发着低烧,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原本枯焦的头发没两天就脱了个精光。村里的人看了我都一个劲地摇头。
一天清晨,父亲又要背我出门看病,母亲搂着我不舍得放手。
父亲的脊背
2026-09-19 01:3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