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的老房子在樊城磁器街上。那是一栋非常襄阳的古老民居,两层的木板房子,上面一层阁楼不住人只放些杂物。临街的一面墙除了柱子外,清一色的是二十多公分宽的上下通到底的厚板子,叫“门板”,中间有两块板子是做门的,所以门不宽,如果有大点的东西搬进来就得从后门走。一块一块的门板间当然不像砖墙或土墙那样严丝合缝,是会有缝隙的,晚上的灯光或早上的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一缕一缕的,有人从光前走过,影子便遮住了光。这时的我最喜欢躺在床上看人影,一会走过一个人,一会又走过一个人,伴着说话声,跟当时看电影差不多的感觉。我说的这些都是六十年代的事了。
那时的生活很简单,没有专门的菜场,菜农们一早晨便挎上一篮子菜或挑上一担菜,沿街叫卖。我奶奶一大早就搬个板凳娃儿坐到门外街沿石上,看到卖菜的人来了叫住,讲好价钱就买。那个年代街上的居民没有自来水吃,吃水要自己到附近井里挑,我奶奶肯定挑不动,我和弟弟还小更没力气,只好买水吃,家里备个大水缸,每天早上喊“挑水的”给挑一缸,好像是三分钱一担吧,不过那时的收入也低。
本来我家在襄阳城,一到暑假的时候,奶奶便把我们姐弟俩带到樊城老房子里,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了。
我奶奶家的邻居还不少,一个杂院,前前后后住有五六家,压面的李家与我们只隔一条二尺宽的羊肠过道,后面还有谢家,其他几家都记不清姓啥子了。李家和谢家的娃子们有好几个与我们姐弟年龄相仿,他们都与我们友好相处。李家的娃子们年龄隔得远,老大当时已经参加工作了,老六还不满十岁,老五生下来时看又是个女娃儿便起名叫“够够”。我记得老大在电影院工作,我们好羡慕哇,但是他很遵守制度,从没有让我们去看免费的电影。
李家的人很和善,面条也轧得好,生意自然也不错。人们一般是从粮店里买来灰面(襄阳人把面粉叫做灰面),然后到面铺里换成面条,给点加工费,比手擀面省事得多。我记得李家的人多但房子不多,只有一趟三间,人老三代住在一起,好在李家只有老大是儿娃子还住在单位,其他都是女娃儿,住宿的问题自然就不成问题了。白天把门板一下,床铺板一拆,临街的一间就是面铺,门口左墙角支个轧面机,那轮子的直径足有一米,木绞把都磨得光溜溜亮晃晃的。我从小营养不良个儿矮,踮起脚勉强能够得着木绞把,只要轧面机上没人,我都要乘机上去轧会儿面。我确实是感到好玩才喜欢轧面的,面粉和成一些蚕豆大小的面团,不能太湿,太湿了会粘在轧面机上,成面条后晾起来好断,经过轧面机初轧成面片,面片要反复轧几道,然后再轧成宽窄不同的面条,最后用细竹竿晾起来挂在木架子上,天晴的时候,晾面条的木架子就放在面铺右边的派出所大门边上。
派出所是我们的又一个邻居,派出所的民警跟居民的关系十分融洽,见了老的小的都热情。
我们的另一个邻居是粮店,粮店在一所又深又高又黑的高大房子里,整个磁器街的居民都在这个粮店买粮食。在计划经济年代,买粮要粮本,上面写有每人可买的数量,男女老少的粮食定量是不同的,我奶奶是成年人,月定量27斤,小娃子们年龄不同定量也有区别,工厂工人因为是力气活所以最多可以定到35斤,大家都十分向往当工人,工人不仅粮食定量多,工资也会高一些。有一回我奶奶叫我去买了一斤四两面粉,交待我说到面铺里去换细面条,还特别交待那四两灰面都给他们,我理解成都送给面铺。回来后我奶奶一看不够一斤四两问我咋回事,我说你不是叫我把四两灰面都给他们吗?我奶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再吭气。在粮食紧缺的年代四两灰面可不是个小数哇,我年龄小不懂得心疼东西,所以不再乎,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不晓得,但几十年来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病,我想到我奶奶每天节衣缩食,我怎么这么笨,连奶奶的话都理解错了,无缘无故把东西白白地送给人家。
我奶奶就是我奶奶,一生只识得自己名字的家庭妇女却教孙有方。我奶奶实实在在的重男轻女,有段时间常挂在她嘴边的一句话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当时我十岁左右,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但有一点我是理解了,那就是天天要学习做饭、洗衣、买粮、买煤甚至做针线活,这些就是我暑假时的部分功课,而我的弟弟的主要任务就是到处疯着玩,后来成人了我总问他:“你那个时候天天在哪儿玩?”反正不到吃饭睡觉的时候看不到他的影子。我奶奶总叫我帮她穿针,穿着穿着就要钉扣子、补袜子、补衣裳,最后还学起了纳袜底儿。这都是我奶奶的策略。比如她做饭叫我烧火,然后是蒸干饭、煮稀饭、擀面条、发面蒸馍馍,这样高难度的事情在我十来岁的时候竟然都学会了。
1967年的夏天,襄樊因武斗断江(渡船停渡叫断江),我妈和我奶奶还有我们姐弟俩回不了襄阳城,在樊城住了几天粮食都吃完了,菜也没有卖的,我妈一决断,带着我们姐弟俩搭火车下了汉口,我妈先回襄樊了,我和我弟弟在汉口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时我的才能得到了充分发挥。武汉人自己不会蒸馍馍,都是拿灰面到馍馍铺里换,馍馍铺里的馍馍半生不熟的粘牙,我自告奋勇地对爹爹(武汉人对姥爷的称呼)说,我来做么样?爹爹怎么会信一个十来岁孩子的话呢,用一斤灰面让我做试验,结果一炮打响,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爹爹的袜子破了没人补,有了做馍馍的经验,试探着问我行不行,还用补一只袜子给一毛钱做诱铒,没想到我又成功了,到我回襄樊时我的小钱盒里已经攒了近十块钱了(当然还有过早节省下来的钱),于是我拿九块多零钱跟我奶奶换了一张十块的整钱。我成家以后,全部家务事都是我自己打理,包括我儿子的衣服都是我自己做,我的许多同事和朋友根本不相信我会这样能干,他们都认为我只会写文章。为此我十分感激我奶奶,如果没有她的封建思想我不可能如此能干。
到了文革时,我奶奶的房子差点没保住。因为我们长年在襄阳城住,我奶奶就把房子临街的一间租给别人住,中间的门用锁锁起来,有时我们也过去住几天。没想到这家人住着住着不但把中间的锁撬了,还占了全部的房子,并且不加租金,我奶奶前去交涉几次不起作用,别人告诉我奶奶说你惹不起他,让他们住算了。租房子的那家人是襄樊当时很有名的老中医的女儿,一般人都躲着他们,我奶奶不信邪,那天早晨坐在门口骂起了大街,我从
我奶奶的老房子
2026-09-24 19:5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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