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前,我们那个村庄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那里的山山水水,沟壑与森林。野生动物在那里繁衍,交媾,暴力和掠夺。那里不适合人类生存。
我们约略可以知道,上个世纪的某个年代里,军阀在混战,那时候没有保险,没有人权的观念,在平头百姓那里亦不存在法律之说,如果张三痞性发了咬了你耳朵,你要没能耐剁了他爪子,你就认栽。如果李四的娘们被人干了,那么李四估计只有三种选择,一、剜了那孬种的老二;二、打自己的女人,或者休了她,让她边成所有人眼里的破鞋;三、自己抹脖子自杀。但是在我们那个村庄,连这么有趣的事情也不会看到,我说过了,那里先前没有人的。只有满山的马兰花,荒地上一片片野罂粟,山脊梁上的草被风吹死,露出了大片的红土,像沉积了太久的血泊。村子的中央,横过一条小溪,从山涧流出,穿过村子嘀咕几声,继而进入另一个山涧。偶尔有豺狼、狍子、麝鹿之类来村上忽悠一圈,也或者尝几口清泉,吃几只动物,接着又进入林区,一切如初。它们是村子里最先前的活物。
后来闹饥荒了,山西那边的人们似乎连树皮和观音土都没得吃了,于是他们男女老幼,妇孺相携,哭天抢地东奔西窜。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一些去了中原,勉强生存,一些直奔江浙一带,占一分富腴的土地,也能养活老小,有的跑的地方不怎么地,倒是可以苟活,但活得不舒服。
我爷爷的父亲辈就逃错了地方。他们逃到了这个猫不拉屎的村庄。
刚开始据说是掘穴而居,几十年后我们这些后辈们去考古的时候,还可以看到他们的洞府,已经被荒草荡的不像样子,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想不出这是人居住的地方。前辈们说,还好这里有水,他们先前那地方是吃着塘子里漂着猪粪和死耗子的水的。这里起码有甘甜的泉水,他们知足了,播一些种子,能够吃饱肚子,能够果腹就感谢上苍了。这里的山水够他们用得了,又可以去砍柴,又可以去采点蘑菇打几只山羊吃。偶尔还可以弄点山货药材之类去几百里之外换的盐和布。这样的生活并非几千年前才有,在我的童年之前,它还顽固的存在着。
我小的时候,年关或者鬼节去祭祖的时候,总能看到父辈们对先人的敬重。那种虔诚的膜拜中,我仿佛能够解读几十年的岁月了。祭拜完我的祖先们,总可以看到叔叔们朝着另一个方向去祭拜另一个亡灵,懂事的时候,我问,那是什么人?回答说他叫胡子来张爷。
胡子老张爷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一个迷。尽管我没见过他,但是后来,我执著地探索到了他的故事——
我的太爷爷刚刚割完了门前的鸦片骨朵回到家,那时候的鸦片汁子晒干了可以换粮食吃的。就在这个正午的时候,胡子老张爷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的面色焦黄,嘴角上带着枯干的白沫痕迹,头发上都结了垢块,通身千疮百孔的样子。“我饿了,求你给我点吃的!”他无力地嘶着,看着我太爷爷,接着又将头一垂,快不行了样子。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我太爷爷手里刮片上的白色汁子,他们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眉宇一纵像极了人死前的回光返照,但接着他又脖子一歪,虚弱而极其吃力地叫一声:“求你给我点吃的!”
我太爷爷据说是个好心人。他救了胡子老张爷。这使得胡子老张爷的人生又曲折地走了好长一段。他做了我们家的家奴,但他是个手敬重的家奴,在先辈们对他的祭拜中,我能看到这个人的可贵。
胡子老张爷有鸦片烟瘾。先前他不好意思地问我太爷爷要,那时候那个村庄种鸦片的,那东西虽然能换烧饼和馒头,但并不金贵,所以我太爷爷就给他吃,吃饱饭抽好烟了,胡子老张爷满身的劲头,尽管他已经很老了。但是劈柴喂牲口这些事情他做的井井有条,一点都不招人说道。后来家里人反对有人抽烟,我太爷爷就说老张你别抽那东西了吧!老张爷点了点头,出去做活儿了,好久了他鼻涕眼泪的跑进来找我太爷爷,手里拿一跟大麻绳,冲着我太爷爷大声的喝:“快把我帮起来!”我太爷爷吃了一惊,但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了。
胡子老张爷被五花大绑捆在了一张柳木凳子上,绳子牢牢地捆在了廊柱上,这时候太阳正高,树上的虫子吱哑哑叫着。院子里的人都打老远瞅着胡子老张爷,他开始变得生动有趣了,刚开始只是鼻涕眼泪和汗水,后来开始抓起自己的衣服,把皮肉都挠破了,再后来他口角的白沫开始溢出来了。老张爷楞是在那里倔强的干嚎。院子南角高地上的王四见了,远远的高呼,老张爷啊,要不要来一品啊,刚炼好的汁子,味儿足!老张爷听见了,四肢凌空乱舞,声嘶力竭地大骂一声:我日你妈的大逼!王四听见了,觉得这老头随时都有可能过来玩命似的,于是灰溜溜地走掉了。后来尽管王四走掉了,但是围观的越来越多,院里院外站了个慢。胡子老张爷扭不过那根大麻绳,终于昏死过去了,场面定格了,于是围观的人渐渐也散去了。
三天之后,老张爷挺过去了,鸦片也从此戒掉了。
那时候的动物不受保护,老张爷戒毒之后,操起了他的旧业。捕获猎物是他最拿手的本事,早上日头还没冒,老张爷神不知鬼不觉就潜在林子里了,下午的时候,他往往就可以抗一直麝鹿来了,这东西通身是宝贝,皮可以御寒,毛做枕头可以医高血压,肉可以吃,最贵重的那包麝香,是极其名贵的药材,那时候一包好几十块呢,相当值钱了。老张爷十来八天就能弄一包麝香来,买了也能好好贴补一下家用了。村里的人们大多眼红,村里的猎户们非但眼红,脖子都红了,他们恨不得这个老东西早一点两脚一蹬泄气了。
“张爷,你讨过老婆没?”偶尔在村子里遇见,油滑点的汉子会这么问。老张爷一歪眼睛:“我不讨老婆哪有你这儿子。”那人急了,一巴掌排过来,快的出奇,尊严的力量就是这么大!老张爷轻巧地一挪,那人的巴掌就落空了。“嘿嘿,张爷,你这个老骨头比兔子还滑!”老张爷捻一把胡子,自豪地说:“我们当年,在马肚子底下钻来钻去的时候,你这小子还爬在院子里吃鸡屎呢!”“你不会是马家军的骑兵吧?”老张爷脸顿时一变,怒了:“你乱说,我扁你个鳖孙子!”那人就不敢乱说了。老张爷继而会说:“去去去,哄你媳妇玩去!别在这里没大没小的!”
那是老张爷来我们家的的几年后,我的父亲已经是好句岁的孩子了。某一个春天,我们家请匠人做木工活,来了几个河南人,手艺不错。有个胖木匠拿着斧头砍楔子砍得忒好,要多大的就是多大的,一点都不多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