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顾夕颜。
二十四岁,女子。我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她叫顾辰颜,二十六岁。十六年前,顾雨桑宛若流星般从十三楼颓然坠落后,我便独自一人离开上海,来到广州。自此,我们失散已经十六年。
[二]
广州是座顽溺的城。炎夏、暴雨、此乐不疲。八年来,我从未适应。今天是七月三十一日,街道又是湿漉一片。我一个人,独自坐在{Years}靠边的位子上。陈默在昨晚告诉我,他不能来了。于是,我只能一个人,独自坐在{Years}靠边的位子上。
三个月前,我在{Years}这里遇见陈默。他一袭白衣,十指纤长。我与他相遇第三天,我告诉他,我喜欢他。
上帝知晓,其实,我们并非初识。
此时正值午后,{Years}内人影零星,渐变蓝的落地玻璃勾勒出另一个清朗澄澈的世界。桌子上摆放着另一杯渐变蓝的液体,我将脸颊贴上它冰凉的外壳,清水顺流而下,瞬间便打湿了妆容。我走进卫生间。
补完妆,从卫生间内走出来。我看见陈默。
他挽着你。白衣,长发,面容恬静。你比我老。我走过去,朝你伸出右手。眼角的余光清澈地映出陈默略带诧异的脸庞。他定是料想不到我会在这儿,遇见你。
我浅笑,说,你好,我是顾夕颜。
你亦伸出右手,十指光洁,你亦浅笑,说,夕颜,我是姐姐。
我说,我知道,已经十六年了。
尔后,你带我回家。我站在你与陈默中间,他紧绷的身躯,不禁让人甚感滑稽。你却一直牵着我的手,掌心冰凉。
[三]
一日。晨曦微染,黎明前昼。
你敲响我的房门,细碎的、轻微的,我却在刹那间惊醒了。下床,开门,你走进来,坐在床沿。
我说,我知道,一定是你。
你说,我要结婚了,他昨日向我求婚。
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薄雾,隐晦明灭。突然想起七月三十一日那天,陈默望着我的眼神,沉默、疏离。我知道,他在说,分手了,夕颜。其实,那日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他虽与我一起,却在我表白当晚便搭上飞往上海的飞机。回来那日,竟也是你与我重逢的日子。
眼泪,突然就要落下来了。
你说,夕颜,我从来不曾料到,这份猜想会成真。一句话打断了我的幻觉。
我说,我也是。
你说,我们一起三年了,想不到,还是躲不过。
我说,他一如当年那样,离开了我。而他对我,一无所知。
你说,夕颜,其实当日你说已经十六年了,我便知道,躲不过了。
我说,其实,你也是不能容忍的吧。即便,他将会属于你。
你的瞳孔瞬间失色,转身出了房门。我看见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继而听见大门打开再关上的声音。
我低下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与你告别。然而,这一切都是注定,我们已经重逢。
[四]
天渐渐亮了。我拿着两个杯子,和酒。推开陈默的房间。他仍旧熟睡着,眉眼间有股孩子般的顽皮气息。我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喃喃道,陈默,再见。
他蓦然睁开双眼,怔了怔。他推开我,说,夕颜,我昨日已向她求婚。她,是你姐姐。
我说,我知道,我并无他想,只是来与你喝酒。
我将酒杯递给他,他伸手接过,依旧十指纤长。倒满了,一饮而尽。窗帘隔绝了世界,我看见越发透亮的日光,眼睛冷涩、生疼。不知过了多久,便要醉了。
我说,陈默,再见了。起来、转身、伸手,腰间便多了一股蛮力。他拥住我,说,夕颜,夕颜。对不起。这样的爱,连我自己亦承受不起。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清澈、透亮。一言不发。他的唇渐渐向我靠近,我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强烈的徘徊与挣扎,我依旧只是一动不动。对不起,对不起。
他终究没有离开。他的唇压下来。
他唤,雨桑,雨桑。
顷刻,泪水决堤。
[五]
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逾矩。
[六]
九月,你与他开始筹备结婚的事宜,你们说,十一结婚。
[七]
我依旧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日,十月一日。你一袭白色纱裙,站在我眼前,仿若咫尺天涯。
你说,终于到这一日了。
我笑了笑,背对身去,不再看你。
[八]
我想,你一定是恨我的,就像我恨你一样。
婚礼筵席,他抛下你,回家。是我打的电话。他站在房门口,说,这是真的吗。
我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阴影里,我说,其实,我只有十六岁。
他说,我会对你负责。
我说,与责任无关。
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我说,陈默,你还记得顾雨桑吗。
他踉跄退后几步,面容上满是诧异,雨桑,雨桑。夕颜,顾夕颜,夕颜,你是她的女儿。
我惨然,陈默,你是十六年前离开她的,陈默,我只有十六岁。
[九]
十月二日,我终于再次见到你,神色憔悴,面容苍白。
我唤你,姐姐,十六年前,我们曾经说过的,要这负心的男子随母亲而去,就这样结束了。
你说,昨夜,我再次看见一颗流星,从十三楼颓然坠地。
你唤,夕颜,夕颜。
你终是换回了一袭黑衣。你在我耳旁喃喃道,其实,当年陈默并没有抛弃母亲。母亲是如此丰盛的女子,他只是一时间难以承受。其实,陈默后来回来了,只是母亲早已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起身,背对着你站立。也许,偶尔我还可以自我安慰,我只是欺骗了他说我只有十六岁,我并未说我是他的女儿。我什么都未曾讲,林默的死只是他的抉择。
我怎么会是她的女儿。
我将永远记得,六岁那年,我看见他,满目惊艳,只是他从不曾知晓罢了。
[十]
你说,夕颜,其实,我真的恨你。
我转过头,我说,我也是。
我说,其实,我们都不曾爱过,这都是为了复仇。
你点点头,然而你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如果当初我离开,我也愿意。我宁愿……
不,我打断你。他是属于她的,陈默永远都只是属于顾雨桑的。
有些话,我们永远都不能说,即使,心房早已空若明净。
荼靡花事
2026-09-18 06:2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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