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信念:写作,必须学会做退一步想。退得越多,文字就越好。
大概是在2002年初,我见到了刚刚获得第二届鲁迅散文奖的作家王雁。他皱着眉头看了我的一篇散文,说:“你能不能把这四千字改成一千五百字左右?”我说不能,他立刻下了断语——“那你就甭想成名!”直到2003年年末,我才慢慢感觉到了他的深意:好文章,没有赘物。从此以后,我不再像坐马桶一样把肚里的货全倒出来,而是狠下心来,大量删除文章中相似、重复、罗嗦的句子和段落。终于,自己的文章有点样子了;不过,依然缺少韵味。2004年年初,我写了一篇题为《梦,风生水起》的文章,发给了一个大学讲师的网友。她说:“结尾非常不好。你已经想明白这事了,读者也就不必再想了,感觉没味儿了。”我一下子被点醒了,当时就把结尾改成一个不得不带着困惑的启程。一下子,文章就活了。——是的,这就是我内心的真正思想。可是,当初怎么就没有发现它的魅力呢!它就在我的身后啊!
对!我太想把事情说明白了,总想着不断前进。这正是最大的错误!
文学面对的是生活。问题在于,人们永远不可能把生活——或者存在——想明白、说明白。早在先秦时代,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老子就洞悉了存在的不可知和真理的不可说——“道可道,非恒道。”无论哲学还是文学,都不可能给生活(存在)提供结论,而只能发现问题、探索问题。哲学的方式是把生活(存在)抽象化,只能使用概念;文学的方式是把生活(存在)对象化,必须采用形象。因此,对于写作者来说,即便他的哲学思考再深刻,也要学会利用具体的形象来表现。尤涅斯库有一部著名的荒诞剧《椅子》:两个老人宣称自己发现了生活的真理,要向全村人宣讲;他们不会说,只得委托一位演讲家来说,自己却双双跳海;然而,演讲家居然变成了哑巴!——这个故事有着露骨的哲学思想:生活(存在)的真理就是这样晦暗不明,无法言说。但是,即便如此,尤涅斯库使用的毕竟还是形象语言,他的手法,就是比喻和象征。面对生活(存在)的根本困境,写作者既不能不说,又不能直说;既不能直说,又还得实说;既不能漏说,又不可全说。他要传达感觉、经验和思想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运用比喻和象征——“寓不尽之言于象中”。即便写作者已经洞悉某些永恒的真理性,他也不会说破。
一是不可说破,因为艺术传达的是感觉,而不是概念。读者需要直接感受艺术作品,而并不需要受到教育。与此同时,读者比任何写作者都更加聪明。一方面,写作者只能是一个,而读者却是千千万万;另一方面,当读者看到作者写下的东西时,就已经站在作者的肩膀之上。
二是不能说破。艺术的发现是一种特殊的直觉,只能采用暗示、象征、比喻的方式去展示和传达。《庄子》有着深遂的哲学思想;然而,庄子并非在宣讲哲学,而是在展示哲学的形象。
语言即比喻,语言即象征。凡是死在言下的,不是呆子就是蠢材!仔细阅读鲁迅的《过客》,我们会有一个重要的发现:文中的过客尽管坚持走过无尽的坟地,却也没有否认老者留在坟地的选择自有其合理性。鲁迅给他的哲学思考做出了形象的展示,但是,他思考的结果也仅仅是一个“不是结论的结论”——尽管过客选择了继续前行,但是,他的结局如何,坟后面是否还是坟,却只能由读者自己去想象和思考。大作家的作品通常都是如此:似乎给了你一个结论,但却并非真正的答案,而只是一个思考的起点。他们永远不会把确定的东西交给读者。这是他们的花招,也是他们的智慧。
在对这些东西产生领悟之前,我的感觉还很肤浅。在修改完那篇《梦,风生水起》之后,我觉得:写作,必须扩大词语、句子阐释和理解的可能性,给读者留下想象和思考的空间。写作,并不是用自己的想象,把文章填满;而是要唤起读者的想象,把文章填满。我开始自我感觉良好。直到不久之后,遇到了野人先生,我才真正明白,自己还没有窥到写作的门径呢!在他的指点下,我才慢慢明白,写作者不可能评判生活(存在),而只能发现生活(存在)。他要绝对忠实于生活(存在),并学会在生活(存在)面前一步一步地后退,使生活(存在)不断显露出真实的面目。写作者不仅要学会失去语言,而且必须学会牺牲自我。唯其如此,他才能赢得艺术。
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是坚信,使写作成为写作的那个彼岸,看起来似乎非常遥远,其实就在退步的脚下。彼岸之后,还有彼岸;因此,对我来说,写作也就成了一个不断退步的过程。
彼岸在退步的脚下
2026-10-23 16:5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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