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帮亲戚家小孩辅导语文,对着课本上的问题,为什么说汉字是表意体系的文字,一下子卡壳,脑子里只记得课本里干巴巴的定义,讲出来小孩完全听不进去。课本只写结论,没有看得见的例子,小孩盯着那些方块字,只当是需要死记硬背的符号,分不清表意文字和表音文字到底差在哪。

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山”。

小孩一开始还不以为意,说不就是一个字嘛。然后慢慢跟他讲,最早的甲骨文山,就是连着的三座山峰的样子,看字形就能联想到连绵起伏的山体,不是单纯用字母拼出读音。再写“木”,甲骨文就是一棵树,上面是枝,下面是根,一眼就能看懂这个字指向树木这个事物,读音是另外附加上去的,字形本身自带意思。

翻到旁边的英文单词tree,光看字母组合t-r-e-e,单从模样上看不出半点和树木相关的信息,只能读出声音,靠声音去对应事物,这就是表音文字。汉字不一样,哪怕你不认识这个字,读不出它的音,也有机会靠着字形猜出大致意思。之前在古籍图片里看到“休”,人靠在树木旁边,这不就是休息的场景吗。不用知道这个字读xiū,光拆解字形,就能摸到它表达的含义。

小孩突然来了兴致,自己在草稿纸上乱画,试着拆“采”。上面是手,下面是木,手在树上,就是采摘。他说原来汉字不是凭空画出来的记号,是把画面压缩进方块里面。可也不是所有汉字都这么直观,写到“河”的时候就卡住了。三点水代表水,右边的“可”只负责提示读音,不代表河水的意思。一开始差点以为这个例子推翻了前面的说法,折腾好久才搞明白,形声字依旧属于表意体系,形旁负责表达意义范畴,声旁只管读音,表意的根基还在。

很多人会拿形声字占汉字绝大多数这个点,说汉字早就不是表意文字。其实这是混淆了概念。表音文字的核心是文字符号只记录语音,符号本身不带意义。汉字哪怕有声旁,整个字的意义归属依旧由形旁来限定。像“梅”“杨”“桃”,右边部件提示读音,左边木字旁,统一划定它们都属于树木一类。就算不认识这几个字,看见木字旁,就能判断和植物相关,这个信息是字形直接给到你的。

拿拼音对比会更清楚。拼音字母m、éi,两个符号拼在一起只有声音,字母本身和树木没有一点关联。汉字的形体,从甲骨文一路演变到楷书,外形虽然简化很多,不少字的原始图画痕迹淡了,但造字逻辑没有彻底丢掉。简体字虽然砍掉很多古文字的轮廓,表意的底层规则还保留着。

那天辅导结束,草稿纸上写满了古字和简体字对照。小孩最后还在本子上写了个“泪”,眼睛里面有水,就是眼泪。不用别人解释,自己看字形就能读懂大半。读音可以随地域、时代发生变化,同一个汉字,古时候发音和现在不一样,不同地方方言读法也差很多,可汉字承载的含义不会跟着读音变动。读音变了,字还是那个字,意思依旧能传递。

这点就是最关键的地方。表音文字一旦读音发生大变化,拼写和含义的联系很容易断裂。汉字不靠语音绑定含义,字形可以跨越时间和方言,传递相同的意思。古代文献放到今天,我们依旧能读懂文字表达的内容,哪怕我们完全读不出古人当时的发音。

收拾草稿纸的时候,看到纸上歪歪扭扭画的甲骨文小人靠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