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共产党员”“先进个人”“优秀基层干部”,一张张奖状见证着作为农村基层干部的父亲的辉煌,正如电影《求求你,表扬我》中的老汉家中那整墙的奖状,有的已经开始泛黄,却反而增添了历史的沉重感与沧桑感,父亲也因此而倍加自豪。
我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下成长,他的爱沉默而深沉,润物无声,我总喜欢靠在他结实的膝盖上听他忘情地为我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依稀记得父亲是当官的,什么官我并不知晓,最骄傲的便是每年年底父亲捧回的带着鲜红印章的奖状,活蹦乱跳的我会自觉地打来糨糊,在布满雨水痕迹的木板墙上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为父亲也为自己贴上这份荣耀,因为这些奖状一直是我在同伴面前炫耀的资本。此时的父亲总是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奖状对于他意味着什么在年幼的我心中并不明白。
中学时我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谓的“官”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村文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炫耀的东西不再是奖状,变成了洋娃娃、漂亮衣服还有大堆的玩具。因为我们的地理资源优势,同伴的父母抓住时机做起了生意,而父亲全然不动,仍然忙着队里的帐本和报表,因此我家依旧贫穷,依旧简陋。雨大时墙角依然会渗进浑浊的雨水。我丧失了自己炫耀的资本,也明白了父亲的“官”并不能为我带来物质的改变,我不再为父亲的奖状沾沾自喜,甚至当父亲一如既往、兴高采烈地领回一叠奖状,我会一言不发地将这些不名一文的奖状扔在阴暗潮湿的墙角。父亲总会神色黯然地默默将这些奖状拾起,我冷眼旁观着。我恨父亲为了飘渺的奖状,日日为自己所谓的公务奔波,将繁重的农活丢给了体弱多病的母亲。有一次队里因为修路缺乏资金,一向好面子的父亲竟然一个人穿着那双朴实的解放胶鞋踏进每个局的大门,为队里解决了燃眉之急,而不明事理的乡亲却抱怨父亲在修路的时候偷懒,憨厚的父亲只是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情,从不理会别人的说法。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父亲已年过知天命,视力衰退,可父亲依然带着副姑父送他的老花眼镜,小心翼翼地拨着手中的算盘,将一本本的帐目整理地清清楚楚。不久前因为奔波于村活动室的事,不小心跌入了两米多高的水沟,头上缝了十多针。在住院的一个星期里,乡里的领导只是带着一身的酒味和被酒精作用过而胀红的脸,精神上慰问这位老党员,此后便不见踪影。父亲居然还很开心,逢人便说领导对他的重视和关心。劝他向公社报销,却被一口拒绝。我有些愤怒,父亲却一笑而过,理由是乡里穷,人家也不容易。我哽咽,他自己呢?这么多年没有添置过新衣服,要不是去年我强烈要求买了电视,家里至今还是一无所有呢?
年底到了,父亲还是如愿地抱回自己的奖状,顾不上一脸的疲惫,将自己的奖状收藏起来。看到奖状,证明自己干了实事,这一年没有白过。这是父亲常挂嘴边的话语。也许此时我才真正理解了奖状对父亲的意义,至今亲朋好友都说父亲丧失掉了一次发财的机会,他却不以为然,可说到奖状,父亲深陷的眼睛会放出光彩,那才是他想要的,对自己工作的见证,他的精神信仰,正如母亲一样,一辈子没有崇高的理想,只希望她的女儿将来幸福,为此她默默付出,不求回报,那是她的精神支柱。父亲的奖状也是如此。
父亲没有优越的物质财富,可他的精神是快乐的,看着脸上那被岁月侵蚀的沧桑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我发现父亲老了,可他不服老,仍一如既往地为社里的事情忙活着。那天我悄悄整理了父亲多年来的奖状,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细细地抹平,放在他面前。我看到坚强的父亲眼中竟也有晶莹的泪光闪烁着……
父亲的奖状
2027-12-24 01: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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