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的避世大概分为三种类型,一是遁入空门,一是归隐山林,一是永远辞世。而避世的缘由,大概也无外乎以下三种情况:一是忘情,埋藏某段不想再回首的情缘;一是忘物,超拔累重的物役;一是忘俗,脱离流行的价值准则,游离于世俗之外。
以前总感觉,不太理解那些选择出家的人,也觉得他们多少有些怯懦与自私,周围的人都还在红尘中辛苦颠簸的时候,凭什么你一个人就可以独享安宁去了呢,而且离开大的圈子,怎么说都是种缺憾吧。而现在,我开始理解他们了。当一个人疲惫于俗事时,佛院深寺的生活远比凡尘的时日来得简单,真实。伴着青灯古佛,也许就没有了任何念想与痛苦,心中万虑也终有一日会在声声暮鼓晨钟里被涤荡得干干净净,那时自己的心灵便可达到一种清明澄澈之境。佛家有言,“心虚则明,心实去欲”。这里的心虚不同于我们今天所说的心虚,而应该是指一种虚空的,无欲无求的心境。出家人,于热闹之处,着一冷眼,这样许多凡人的苦心思便可省去,“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这正是他们的行事方式,一个“冷”字,我们可见其练达,超拔。存有这样的心境时,便没有什么可以“染”着他们了。
出家是一种不错的超脱方式,所以说,寺院是个好去处,这一点,类似于许仙的出家人早告诉过我们了,算作逃避也好,寻求解脱也罢,既然尘世已没有谁好眷恋,出家也可算是明智之举了。又想起《边城》里的天保了,他不是出家,是离家。可同样是一种避世里的忘情。他知道没有希望去守那条小渡船,无缘跟渡船老人的孙女结缘,而内心难以割舍,便只好下了桃源……在尘世,就是有诸多无奈,能怎样呢?
归隐山林,啸歌江湖,这份从容与豁达,不只是古人才具备的。归隐,就跟出家一样,也是远离尘嚣地活着。陶潜是一位极典型的隐者,他辞官归于田野乡间,是为了不背离自己的意愿。不圆滑,不世俗,不通达,很自然地,他选择了“种豆南山”,“采菊东篱”的生活模式,很让人羡慕呢!也曾经看过一篇叫做《地产黑幕》的纪实长篇,他讲述了一群貌似智商很高的追名逐利者在房地产市场上的相互倾轧与争夺。他们瞬息万变的心思里,唯一不变的是对利益的狂热追求。最后,他们当中的一员——张河林在一次大病后抽身而退,去了一家清净的寺院,远离了所有复杂的名利之争。然后,在一种全新的视觉里,他开始可怜那些仍然在房地产市场里为一点可怜的利益而勾心斗角的人们,他也在想,自己过去怎么会跟那样一群人那么拼命地争得你死我活……
豁达如陶潜,张河林者,能在冷眼看破红尘之后,安心于一份怡然自得的生活,也算幸运了呢!
辞世,这应该算作一种完全的,绝对的,彻底的避世吧。有些极端,可以说,它是不妥协,不俯就的人们所独有的避世方式。屈原投江,海子卧轨,缘于他们无法适应当时流行的价值准则吧,秉性与所处的社会格格不入,且不想让浊世玷污了自己的清洁灵魂。而死亡,会带他们远离世俗,于是结束自己便成了他们的不二选择。而那些徇情的,毫无疑问是为了忘情而选择了这种极端的避世方式。在《孔雀东南飞》里,焦仲卿与刘兰芝无疑也是不妥协的,其爱情宣言是: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既然“无转移”,就是跟现实没有回旋的余地,便只有去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追寻自由了。
记得陈淑桦有首《笑红尘》,其唱词了悟极高,应该是很好地道出了那些或出家,或归隐的避世者的心思的。“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多么令人向往的境界,虽为避世,虽为消极,却无须迎合世味之浓淡,比颠仆在尘世里受尘世所累幸运多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