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调。
月黑风高的夜晚。
呼啸不止,凛冽的西风。
远离城市,野外的一所学校。
几排平房,一条中心道路将学校一分为二,行道树是粗壮的法国梧桐,将十几米宽的道路覆盖地严严实实,枯叶铺满路面,风起叶舞,脚踩在上面哗哗作响。
几乎与世隔绝,这里除了读书,最大的好处便是院墙外那广袤的田野,可以怒吼,可以狂奔,可以无所顾忌地发呆,以释放心中的压抑和孤独。当然也可以挖一些野菜充饥,更有意思的是可以挖一种名叫“地黄儿”的虫子,以野火烧,开荤。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的记忆了,却总像旧底片似的,在脑子里晃晃悠悠,拂之不去,时时压在心里。恰巧从晚报上看到一个名字叫孙庆伟,仔细探究竟不是昔日的同学,却究竟让我想起了一个专属名词——“压胸”,专属于那个特定的时代,一个很小的人群,并与生命结合在一起,意味隽永。
那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光。只因了常惹母亲生气而招致频繁挨打,所以父兄一致认为,常此以往会气坏母亲的身体,会影响我的健康成长,便让我跟随长兄去他初分配工作的学校上学,好使彼此有冷静的时空。而我视之为“充军”,情感的充军。从此我便陷入母爱的饥渴之中,不可自拔;但当长兄因病疗养离开学校之后,我日益饥寒交迫,日益孤独封闭,那莫名的痛苦时刻煎熬着我十三岁的心灵,无以排解,无以释放。
想那古代的充军,无非因种种罪过,虽不至于死亡,也无异于被人群遗弃了;而当我走进那灰色调的图画中的时候,我强烈地感受到我已经成为精神的孤儿,曾经日日挨打的心绪渐渐淡去,不得不在压抑和期盼中时时追寻母亲的身影,时时向往母亲的怀抱。
在一个初冬的下午,放学后我独自散步在无边的麦田里。在田埂上,扒开冻散的土壤,觅得“毛毛根”,吮吸那微甜的汁液;捡来一堆干草,将“地黄儿”烤熟开荤……无论怎生努力,心中的压抑、令人恐怖的孤独不但得不到排解,反而像千万头野狼突袭而至吞噬我的灵魂,我狂奔不止,仰天长啸,宛如一只孤独的幼兽,怎生哀鸣彷徨,怎生无助?“啊……”突然一声无限拉伸的惨叫,带着死亡来临时的本能的无助呼啸而来,在我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哈哈哈……”得意的狂笑淹没了适才的惨叫声,我趔趄了几下蹲了下去,蹲在一个同学的胸口上,紧接着更加真实的惨叫与庆伟得意的狂笑汇合在一起,我慌忙站起来,意识到是一个过分的恶作剧,歉意与恼怒瞬间纠缠在一起,不知是该去道歉,还是进行疯狂的报复,身子仓促间转来转去,这才看明白,孙庆伟正欣赏着他的杰作,我们两个的丑态……我竟失去了言语,木木然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还好,不是很疼……”被我蹲胸口的同学忍者满眼的泪花,话也说不完整了,“不是这样的,庆—伟……”言语中分明有痛苦、惊讶,以及无可名状的意外和忏悔。
“去看看医生吧!”我将庆伟抛到一边,不知所措地说,“我的情况可以不说给老师吗?也别说给我哥……”
“好了,好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说着庆伟又拿起我的手放在那个同学的胸口上,还狠狠地揉了一下,然后放下我的手,指指被蹲的同学,“不就是压胸吗?你以后就叫压胸了……我们两个本来是……谁知竟……”庆伟的话时断时续,声音渐渐低落,以至于意犹未尽。
“孙庆伟,你……”我没有再说话,不再理睬庆伟,牵着“压胸”的手默默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是班会,让人意外的是,几乎每一个同学进教室都朝着我、庆伟和“压胸”挤眉弄眼地微笑,还不时传来低到快听不见的“压胸”的呼叫声。我心情很复杂,怎么会这样,怎么都知道了;庆伟伏案而坐,拿本书,刻意掩饰自己尴尬的表情;“压胸”最后一个进来,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紧接着年轻漂亮的班主任进来了,大家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美丽的曲线从讲桌后向讲台下倾斜,俊俏的脸红红的,纤细白皙的双手交叉着,轻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前,以美丽慈善的微笑环视教室一周,缓缓地说道:“‘压胸’?人被压着胸口,身体自然是很难受的,而灵魂被压抑得不到释放又被人嘲笑的时候岂不是更加痛苦吗?”班主任声音清脆,语气很重,说话间稍微停顿了一下,双手又放回胸前,“同学们,让我们尊重彼此的人格,让我们以心灵交汇心灵,让我们彼此伸出友爱的手,让孤独退却,让寂寞止步,而不是‘压胸’!”
同学们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来,似乎明白了“压胸”的含义;似乎都知道了我们三个默默不语的缘由;似乎都清楚了班主任老师何以知道“压胸”的来由;似乎都将老师批评的指向了然于胸!沉默良久之后,我兀自觉得该是我开启心灵的时候了,我站起来看看老师,环顾四周,然后对“压胸”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在关心我……还疼吗?”同学们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了我们三个身上,“庆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放在心上,我们是好朋友……”还未及庆伟、“压胸”说话,教室里便爆发出暴风骤雨班的掌声,班主任也欣慰地将双手从胸前拿起,鼓掌,微笑。
夜里,回到宿舍,发现庆伟竟睡在我的床上,一丝不挂,胸口压着几本厚厚的字典,天这么冷,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不要命了?仔细看去,字典上有一张纸条,赫然写着一行字:“请别管我,让我体验一下‘压胸’的感觉,以表我认错的诚意,切切!”一滴湿湿的东西落在纸条上,我蓦然意识到,应该快些把字典拿下来,给庆伟盖上被子。我想,真正的友谊不是斤斤计较,不是彼此惩罚,也无所谓公平,真正的友谊需要的仅仅是心有灵犀,仅仅是会心一笑。
可就在这时,庆伟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几本字典狼狈不堪地打在玻璃茶杯上,一个个茶杯从桌子上滚下来,随着一声声脆响,一地水晶一般的晶莹。庆伟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边跑边哭,踢翻了靠背椅,踢开了虚掩着的门,冲进了初冬的夜色。我一路磕磕绊绊跟着他,惊诧万端地看他直奔中心道路,那几十个老师们围坐在一起看电视的地方,看他不顾一切地呼啦啦小便一通,且伴随着异常痛苦的嚎啕大哭。二十多年前电视很少,即便是初冬,人们依然会围坐在室外。那晚恰好直播中国女排第一次夺冠,人民压抑已久的爱国情结以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欢呼雀跃宣泄着,人群之激动,掌声之雷鸣,神情之专注,竟然未能掩盖庆伟的嚎啕大哭,未能掩盖庆伟一丝不挂大庭广众之下肆
压胸
2027-12-18 00:2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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