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经买过一本《婉约词》,一直没有读完。书中满是古代女子的幽怨,眼噙清泪,唇角蔓延的尽是思念,孤冷含愁。读罢心中总是酸楚。虽然语言美不可言,我却知道这妙语下的悲凉。见那首,“人不见,梦难凭,红纱一点灯。宵雾散,晓霞晖,梁间燕双飞”。一弯冷月,一地清辉,杜鹃哀啼,划破春夜。孤灯难眠,梦中相见。只见春燕呢喃,上下翻飞,环绕梁间。灯下,我看到一位思夫的少妇正在夜下垂泪。多么繁茂的春天,却也难解孤寂幽怨之情。
又一首,“凭阑愁立双娥细,柳影歇摇砌。玉郎还是不还家,教人魂梦逐杨花,绕天涯”。思妇伫立窗前,隔帘凝望。满园群芳争妍,黄鹂婉转娇鸣。缤纷杏花,倚立淡霭中,恬静如画。艳艳春色,却只能勾起她无限的思念,孤苦和怨恨,犹如萋萋春草,日日增生。她轻移莲步,楼台凭阑,双眉紧蹙,含愁凝目。轻风吹柳,淡影曳于阶前。日如一日,年复一年,你冶游不归,叫我魂牵梦绕。随那飘忽不定的杨花飞絮,去追寻你的踪迹。怎样一个孤寂的女人!怎样一个思夫的怨娥!寂寞的庭院里,只有这个女人日复一日的思念,幽恨绵长。寂寞的时光里,我似乎看到,千古隧道中,她落寞,徘徊不去的身影。在夜下早已泪满衣襟。
还一首,“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她凭窗凝望,眼前纷纷扬扬的落花,仿佛恍若缥缈的梦境,令人神思迷惘。绣阁中,孤零零的香炉上,袅袅轻烟变得轻淡微弱。她怔怔斜倚在回廊檐柱旁,目送那抹惨淡的夕阳余晖,又一次无声无息的从小楼的西侧消失。日复一日的怅望,年复一年的期盼,等来的是绵绵不绝的愁思。伴随着无尽的思念,美好的年华在悄悄流逝,如玉的容颜黯然憔悴。相思的煎熬,寂寞的折磨,无人知晓。只有那只鹦鹉了解我的思念,教它一遍一遍地诵读君的情诗。
那时的女人,境地悲怨,深墙宫闱中,只能对影独怜,黯然神伤。处于弱势地位的她们,只能等待,甚至连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都没有。这千年的寂寞气息,依然穿越沧桑的光阴,扑面而来。依然看得到凝噎的泪眼,哀婉的花影。空气中都流动思念寂寞的潮湿。
读张爱玲笔下的小艾,也是悲苦。这个充满着悲剧色彩的人物,让我看到了作为那时底层女人的心酸。虽然最后盼回了丈夫,可是早已疾病缠身的她,等来的依旧是贫穷。光明都如此恍惚。她咬牙轻声的那一句“我真恨死了席家他们”,又岂是一句忿恨所能说得清的。病虽能治好,心头的伤痕,是不是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愈合,甚至更长呢!老舍笔下的月牙儿,更是弱势女人血泪的书写。在他笔下,不断出现的那弯清冷的月牙,不就是这个可怜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凄戚的心境吗!清寒的眼悲伤地看着这个不得不屈从命运的悲苦的女人。
看完这些词文,心情总是很抑郁。眼前始终晃动着她们无依的眼神,寂寞清苦的身影。还有,似乎伸手可触的悲惨凄凉的境遇。我也庆幸,生长在这样一个时代。不是千百年前踯躅荒漠的身影,也不曾遭遇几十年前,那个悲苦的年代。
(2)
一直都极喜欢柳宗元的这首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小孩子都可以朗朗上口的诗句,每次遇到,依然禁不住怦然心动。喜欢寥寥数语勾勒的这幅白皑皑,清冷冷的世界,喜欢这份孤冷,空绝的意境。寂静与空旷中透着几许悲怆与寒凉。每当教给学生这首诗时,我都不知该怎样把我心中的这份感觉与感动用精准的语言,传递给他们。让他们也能深切的感受到这份千年的孤独与坚持。想象着老渔翁独自坐在冷寂的山中,孤独单薄的身影透着几许幽冷、孤寒。淡笔轻涂中,一幅氤氲着淡淡哀愁的画面,便悄然浮现心底。其笔触所到,连亘天地,高及峰巔,下及江水,咫尺之幅,涵盖万里。怎样的心境,怎样的起笔,才可以如此。怎样的人才可以写尽这千古伤情!每每想起,心绪便会怅然。孤寒老翁的形象已深入我心。千山万径的静谧凄寂,似一曲萧萧之音徘徊缭绕不去,飘浮着浸入骨髓的寒。
人们在得意之时,是写不出这样打动人心的诗句来的。我喜欢这幅傲雪独钓的孤寂画面,更欣赏诗人清竣高洁的品格。古往今来,这些伟大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虽身处逆境,但决不与之鼠辈同流合污的高贵品格。不屈服于压力,依然故我,坚持自己独立的人格。其清格傲骨在千古之音中依旧铮铮作响,荡气回肠。寒江中那位孤独寂寞,抗寒傲雪,毅然垂钓的老渔翁。是多么令人敬畏!这首诗所传达出的心境、意境、感觉,怎能不令人心起涟漪,思绪动荡。品了这么多诗人的心境,发现撩人心弦,使人铭心刻骨的诗句,都始终有一颗高贵的灵魂存在。让人在千年之后,读罢,依然看得到他们的坚持,他们的无奈,他们的决然,他们的超凡。使人敬仰,令人感佩。在仰慕中依然热血沸腾,心向往之无限。
如今,现实世界也是这样。无论这个社会道德如何沦丧,人们如何模糊了道德的底线。我始终相信,守得云开见月明。人们在经过痛苦、沉沦、挣扎、思索,痛定思痛后,一定会还这个世界一个朗朗乾坤。人应该有自己的坚守,人们的内心对至真、至善、至美的追求,永远不会改变。每个人的心中都应有,也都会有一朵高贵的莲在午夜盛开,绚烂。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