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我的记忆中,你一直在和我吵。原因很简单,你做了六年的独生女,父母本准备给你添个弟弟,却生下了我,从此家庭永无宁日。你和父母一样,恨我是个不能给家族传宗接代的女孩。打我从奶奶家回到这个家里的第一天,你就告诉我:这里,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我的,甚至院子里的地盘和这屋檐下的阳光,都是我的。
我们在小小的心里都敌视着对方,你说,如果不是医院的B超出错,你就会被扔进医院的厕所里。我说,如果早知和你做姐妹,我就不会出生。
那时候,家里已经闹翻了天,父母天天吵个不停,我们也不争气地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奶奶一手拖一个,说,两个不争气的小冤家,看你们在一起还能呆几天。
奶奶的意思我明白,爸爸和妈妈要离婚了。我们住的房子是爸爸家的祖业,所以,离婚后的妈妈必须离开这个家,也许,她还会带上一个孩子走。
可你不许我和妈妈走,你说不喜欢和家里只有一半亲的小孩做兄弟姐妹。
这是你第一次表现出对我的爱。我问你,什么叫做一半亲?你说:就是和我只共一个爸爸的意思,你和我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是亲的。我觉得有些坳口,想了好久,又问:既然是亲的,你为什么对我又是打又是骂的?你说,只有特别亲特别亲的妹妹才可以打和骂,奶奶说过的,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要成精怪。
我还是想不明白,但你说我是你特别亲特别亲的妹妹,我就觉得你也特别亲了。于是,我和你拉钩,答应留下来,和你还有爸爸一起生活。
可妈妈拉着我,要带我离开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家,她告诉我,这是大人的意思,孩子无权做主。如果我不走,她就永远不要我了。
我恨海南,恨这里重男轻女的落后风俗习惯。妈妈说带我回到她的老家湖北去,那里,男孩女孩都是一个样,都是宝贝。我动了心,牵着妈妈的衣角到机场。大人们哭得一塌胡涂,只有你,瞪着怨恨的眼睛看着我,我心虚地躲在妈妈的身后,逃避着我们的约定。

二
之后一直没有再回海南。
我们在湖北买下一间小院住了下来,妈妈又嫁了,然后又离了,只是一直没有再生过孩子。她说,我是她的希望,她最后只剩下我了,所以我一定要给她争气。我问她,那姐姐呢?她说:姐姐也是妈妈的孩子,但她离得太远了,妈妈够不着。
我不敢提出要到海南去看你。尽管我在见到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女生时都会想起你。我后悔当初离开时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恨海南,才离开你,我怕你会恨我不守承诺。
后来,收到你给我写的信。你说,你长高了,也好看了,跳舞还得了一等奖。我觉得你好炫耀,因为我也在不停地长高,但我长得像爸爸,黑乎乎的,又矮又胖,一点都不好看。妈妈说我拉二胡时像在杀鸡,老师说我跳舞的样子像是干枯的树枝在摆动,没有一点点的弹性。
我不想给你回信,后来,你就慢慢地,不再写信来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写信,好象我们从来就没有亲近过,我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所以,我没有话要对你说。
高中才读了两年,母亲凌晨三点多钟时突发脑溢血。
在寒冷的医院里,怀抱中的母亲逐渐冰冷,我悲痛欲绝,茫然无措。
第一个想到的求救对象,竟然是你。
我去机场去接你,举了一个超大的接待牌,隔了十年,我担心我们已互相认不出对方。没想到隔得远远的,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尽管你已长得那么高那么漂亮。你也径直朝我走过来,红了眼圈,笑着扔掉我手里的接待牌。不知道谁先伸出的手,我们互相被对方揽入怀里,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得一塌糊涂。
我们不需要接待牌。尽管分别了十年,但十年的光阴仍在一瞬间破空而来,我们都一眼就认出对方。这就是血缘吧。在那一刻,只感觉我们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失去了至亲,我们一起伤悲,一起疼痛。
 你给我带来一个MP3。我说,谢谢。你说,喜欢就好。我们这样,一来一回,尽管心灵上已靠得紧紧的,但一如以前,语气客气简洁,如同熟悉的陌生人。

三
我们一起将母亲葬在了依山傍水的山坡上。坐在母亲的墓前,蓦然发觉,我们的眉宇之间,出奇地相似。
你说,母亲去了,你还有我。你在用一种婉转的方式让我明白,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从此,你将取代母亲,与我相依为命。
我不想让你留下来。在海南,有你的朋友,你的事业,你的一切。我绝情地说,我不要你的照顾,你必须回去,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不会吃你做的一顿饭,喝你烧的一口水。
你不说话,拉我回家。推开家门,你说,我不是来照顾你,我是和你争家产来了,我想住在这儿,是因为我想了妈妈十年,这里还有我妈妈的味儿。再说,我和你一样,也是妈妈的女儿,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
你说完这句话,我们都哭了。我们同时想念着母亲的味道。血缘,真是一个无须刻意提起的东西啊,随风潜入夜,不知不觉,它就会钻入你的心里,让壁垒森严的隔阂之墙土崩瓦解。
可心里也知道,我不能连累你。
清晨,你起来给我做饭,我背上书包,说:不错,这房子你也有份,你住在这里,天皇老子也管不了,但是你休想管到我。你要做饭,你就做给自己吃吧。不管你是争家产也好,还是想照顾我也好,你都必须回到海南去,那里,才是你的家,才有你正常的生活轨迹。
你说,那你和我一起回。
我当然不去海南。我去外面分发广告,一个周末发两天广告我可以挣到六十元钱,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你说,明年就要高考了,等考上了大学你再怎么独立都行。如果真想独立,你连房子也别要了。上了大学就给我滚出去,这套房子给我一个人,我还等着收房子呢。
我不再理你,昂了头从你给我做的饭旁边走过,进厨房,打火,开始炒菜。油星溅出来,烫伤了手,我疼得直哆嗦,你倚在厨房门口说,要是留下什么伤疤,看你将来谁敢娶你。我立马就回了过去: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自己还没嫁出去,先照顾好自己吧。你无可奈何地喃喃一句,你这死丫头,从小到大,怎么就死性不改。
从小时候起,你就人五人六地在我面前装狠,现在,虽然我们的心紧紧靠在一起,但我们似乎已不会表达温情。连日来的唇枪舌剑,温言软语的交谈,对于我们来说,已变成了十分做作十分奢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