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愿望往往与你正相处的环境是相悖的,这或许是得到一些,便去惦记别的所在。
一度以为,少年时光不堪回望,蓦然回想,竟微微怀念起那份清苦与自得来。初时家乡的草房早已不复存在,那时却是我的安乐窝。那时户户均是以土建房,再已稻草覆盖其上,虽不至固若金汤,却也遮风挡雨。屋后是一片起伏的山坡,竹林稀稀疏疏占了一片,每年春笋竞相争先,让孩子们欢喜雀跃,偶见一颗坏死的竹笋,想着一颗竹的调零,亦不免悲叹哀伤起来。
山前连绵的菜园,桑椹成熟的季节,来回穿梭的孩童,总能满载而归;油菜黄时,漫山遍野,黄灿灿,金闪闪,这是田间乡野的无边生气;亦有田边的不知名的野菜,总被小心的剪下,回家兴奋的向大人邀功,那口味已是不记得,那心情却是不泯灭。
那一片荫荫的草地曾是我热爱的乐园,那林间的小花从不吝啬开放,偶攀上山间大石,居高临下,山风拂面,别是一种舒畅,便是山雨欲来,仍是不愿离开,撑着伞独享春雨润物。
那门前的桂花树还是我亲手所栽,那屋后的杉柏还余有我儿时的汗水,那竹林已成荫成林,那桃李花开,梨桔成片,都是我儿时的梦想,它们早已随我一起悄然长大。
长大的心境不在乡间,离开时义无反顾。多少年的都市奔波,却又深深忆恋起没有车马喧的自然幽境。故里重归,竹已成林,树已参天,田已成荒,山间荆棘丛生,莫不是,多少年来,再也不曾有山间嘻笑的孩童,便是碧水蓝天无人关注亦成荒冢。
回到城市,寻幽探古,竟是舍本逐末了。城市里的名幽古胜大凡是知道的,春来夏往,公园的绿草不知被踏过了多少回。访大觉寺却是猛然间的心境,为那远山深处的一缕清幽,择了个不甚热闹的春日,探访名寺。
倒了三趟公交,转过迂回的村路,方才寻着。虽是春日,这大觉寺周遭却是荒凉的很,人烟少见,田地稀疏,至了门口,方才三两商人摊了不大不小的摊面,出售杂货。入得山门,果见行人稀疏,熬是幽静,心下甚喜,果然热闹之后有清静,五一之后出行,正是好时候。
园内并不开阔,几株古树,三两石阶,盛传的玉兰花早已开过,垂卧的紫藤却是初绽花期,卧佛垂柳,松风阵阵,倒是幽静异常。只香火气并不重,似是经过百年兴衰,荒废之后改建成幽居别院了。
访大觉寺,有一处不得不提,明慧茶院早已随着大觉寺的盛名不胫而走,多少人慕名而来,竟是为着迎山风品一杯香茗。几乎是凭着直觉,直奔了南玉兰院而去,院落并不大,一条狭窄的巷子将明慧茶院和绍兴菜馆隔开,门前几棵古树,掩映之下便见明慧茶院的牌匾,入得门内,正对着四宜堂,相传是雍正皇帝以自己斋号命名的建筑,四宜堂北是乾隆皇帝题名的憩云轩,一座不大的庙堂竟与清室皇族有着莫大的渊缘,所见牌匾也莫不都是历代帝王亲笔书题。四宜堂前有长裙曳地的女子弹拨古筝,远远的闻见淙淙琴音,细闻之下,果然是高山流水不假。这大觉寺依山而建,层叠而上,山上有泉,分为两股,汇流而聚,倒是北方难得一见的山泉呼应,这高山流水之曲倒也相映。
院内摆着茶桌躺椅,三两茶客,听曲喝茶,全无聒噪之音,这大觉寺之行客竟多半是为着品茶而来。正值花期,不时有微风拂过,带着几叶落花飘然而下,一时忘记山外尘嚣,好一个安静所在。这感觉像极了那年在丽江的小院阁楼上品茶时的惬意,不同的只是丽江是一个城市的安静,大觉寺是以一寺之幽争得几分狭促的安宁。
大觉寺若无明慧茶院,只怕失色不少。大觉寺近年来的声名日盛,与明慧茶院真是不无关联。大觉寺有山有泉,这茶却并不是古来有之。季老先生在《大觉明慧茶院品茗录》里有交待,北大中文系的欧阳旭一次结伴秋游,傍晚的时候在西山迷了路,偶遇一座古寺,曾借宿在这里,这便是大觉寺。乱山僻壤,为何没有迷在别处,偏偏迷在了大觉寺,这莫不是佛家讲的因缘,欧阳旭先生便是该与这大觉寺有着因果缘份的。欧阳先生又是文化人,文化人弃儒从商,亦沾着几分文气,开业的时候请的不是巨商富贾,却是学术界和艺术界的著名人物,禅茶表演也只在这大觉寺明慧茶院内方才相得益彰,想来这明慧茶院经他之手,是万万落不了俗套去的。
出了四宜堂,沿山路而上,经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无量寿佛殿,后院是一块沿着山势而建的园林,西南角坡上,是一六角攒尖顶的亭子,倒颇有“山寺之趣此领要,付与山僧阅小年”之境。
正午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星星点点洒在一方绿色的躺椅上。趁着绿荫,在亭下的躺椅上小憩,白白昏昏,竟做起梦来。那大观园的栊翠庵花木繁茂,众人聚在东禅堂吃茶,热闹方过,妙玉把黛玉宝钗衣襟一拉,自向风炉上煽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宝玉便轻轻走进来,笑道:“你们吃体己茶呢!”三人笑罢。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珍玩”;妙玉斟了一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妙玉斟了一与黛玉,却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称俗器,却不知这空门妙龄女子拒世人于千里之外,却独独不与这位公子哥儿生分。
风过惊醒,方知是假寐时的胡思乱想,妙玉煮茶,用水极其讲究,几年前梅花上的雪水总也舍不得喝,便是待客亦是旧年的雨水,虽未细细交待茶叶之讲究,煮茶之过程,单就盛茶之盏便如此精致,这茶万不会是随便冲泡而就的,否则也当不得一个“品”字。想来不禁哂笑,今日煮茶谁人敢用雨水与雪水冲泡,污染之重,便是淋上一两场都生怕染上皮肤之疾,饮入水口又是如何使得?梅花雪水冲茶虽好,今人倒是无福消受了。
大觉寺以前的僧房早已改成了客房,想必明月中天,雾锁山寺,别有一番景趣。怎奈寺院并不大,遍赏之下也不过日下西斜,离城里亦不算远,遂取消了原定的留宿计划,出得山门来,回归城里。倒也消受了半日清幽,不虚此行了。
别境取幽
2027-12-17 16:4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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