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14年来,每次走进教室,登上讲台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全班学生众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地将散落一地的大大小小的粉笔头一个不剩地捡起来放回粉笔盒内。面对我的举动,学生们满脸困惑。他们哪里知道,就是这毫不起眼的粉笔,在我心中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那是将近30年前的事了。1973年,我进入本村小学,在陈西汉老师的谆谆教诲下,接受启蒙教育。陈老师是一个做事十分严肃认真的人,要求学生非常严格,加之学识渊博,我们都很敬畏他。他的教学水平也是方圆左近首屈一指的。那时,我家8口人,三个学生,就父亲一个全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成年辛苦,成年欠款。笔墨纸张,在当时很紧缺。为了节省纸张,我们常在清晨早早到校,在校院的红土地上,圈定自己的“势力范围”,以备上课写字之用。地上写字得有粉笔,我却没有。
从哪里弄些粉笔来用呢?当时只有六岁的我,很容易便想到了陈老师的办公室。那是一间搭在教室南山墙外的石板小屋,门是栅栏门,五根栅栏之间的缝隙,完全可以轻松自如钻进去我们这些一年级的小学生。那天早饭后,我第一次没有和哥哥姐姐一起上学,一个人早早赶到学校,钻进陈老师的小石屋。只见老师的办公桌——一个用大石板砌成的平台上,一个粉笔盒里有三根粉笔,我慌忙中来不及多想,更何况当年仅有六岁的我,也不具备那种细想、多想的智商——便一股脑抓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就走。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这下可有粉笔用了,反正老师有的是,这一盒仅剩下三根,恐怕老师也不在意,他会再拆一包的!
出得门来,为了不引起同学们的怀疑,我装做无事人一般,来到离学校最近只有几十步之遥的一位同学家中转了一圈儿,谎称自己来得太早,没处去。之后便和他们弟兄几个一块来到学校。
中午上课时,老师走进教室,问同学们谁拿他粉笔了,大家当然都说不知道。但因无粉笔上不成课,老师自然不依不饶,大有破不了案不罢休之势。就在这时,我作案后登门“拜访”的那位同学突然站起来,点着我的名说:“他早上来得早,到我家转时,我听见他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哐啷哐啷一声响。”这一揭发不当紧,陈老师当即来到我座位前,只那么轻轻一摸,便人赃俱获了!于是,他便像老鹰捉小鸡似地,一把将我提到讲台上,让我蹲到讲台边墙角处,一下子蹲了半晌。直到中午放学,才让我回到座位上,和大家一起回家。为了免遭父母打骂,我不敢回家吃饭,而是躲到房后大杏树下,折了一大把杏花,举着去学了。
现在想来,依然记忆犹新的是,陈老师将我揪到讲台上之后,没再让我把粉笔掏出来,而是向大家借粉笔:“谁有粉笔先借给我几支用一下,等我买回来再还给你们。”我蹲在墙角处,听到老师这样说,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说:“老师,我有。”说着把粉笔掏了出来。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你留着用吧,你的粉笔我不要。”现在想想,年幼无知的我,当时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滑稽可笑啊!
我的这位启蒙老师陈西汉先生,因积劳成疾,在我离开学校的第4个年头——也就是1980年,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现在我想,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清明扫墓时,我一定要在先师坟前摆上供品——三包粉笔,并且告诉他:陈老师,正是在您的严肃认真的处世态度影响下,在您的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熏陶下,在您的严父心、慈母情的鞭策激励下,我已成长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已接过您手中的教鞭,用从您那里学到的一切,进行着您未竞的事业!
我可亲可敬的陈老师,您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