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分配到柳湾道班那一年,正是1977年最后一天。没想到,当了三年知青,刚刚放下铁锹把,又扛起了洋镐把,在山大沟深的祁连山下,武威公路段柳湾道班干起了养路工。
大山是寂寞的,除了孤零零的道班外,周围没有村落,没有人烟,只有鸣呜咽咽的小河流水,还有那些不知沉默了多少年、一个个酷似龙头拐杖的满岸垂柳,偶尔传来一两声啾啾的鸟鸣和运煤车的笛声,划破这里的宁静,愈加显得出奇地幽深。接下来,便是长久的寂静。
每天,太阳射进铁桶般的峡谷,我们就扛着镐,拉着车,跟着那位严肃得不挂一丝笑容的班长出工,顶着风霜雨雪默默地修坑补路。呼啸而来的运煤车,一辆接一辆,溅得我们满脸满身都是煤屑,经汗水冲刷,脸上白一道黑一道,活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引得车上的乘客投来一道道惋惜的目光。窘得我们只能把头低下。
冬日里筛砂更苦。地冻三尺,洋镐刨下去,一刨一个白印子。每人每天一立方米的筛砂任务,起码得刨出三、四方的砂石,才能筛出一方蚕豆大小的砂料。班长也不例外,照样抡洋稿,不完成任务不收工。我们拚命抡洋镐,手上磨起了血泡,一层一层的,破了,血水都把手套都染红了。峡谷里,西北风呼呼地刮着,透骨地寒冷,滴水成冰。我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头上冒着热气。
工地离道班远,中午回不了住地,就在河滩上拣些干树枝点燃,烤馍馍吃。出大力的人特别地能吃,两个馒头还没嚼出味儿来,就早已下了肚,末了,舔舔嘴唇,显得十分地缺憾。那年月,口粮定量,工资又不高,养路工们的家大多数在农村,吃饭上舍不得破费,害得我们这些城里的小伙子只好随大流——一日三餐吃洋芋面,出外干活两个馒头,偶尔吃顿肉饭像过年似的,特别地香。午餐之后,大伙便躺在背风的山坡上唠喀。这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大伙七嘴八舌啥话都说,说的最多的还是女人和孩子。用当时的话“一天不说鸡,日头不到西”。这时,大伙特别地活跃,说出的话也格外地幽默,逗得我们这些满脸斯文的城里小伙子脸红心跳,连话茬都不敢接。他们说女人说得津津有味,神采飞扬,可他们的女人远在川区的农村。十天半个月难得回一次家,嘴上的功夫,只能画饼充饥。够之后,接下来,便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番苦滋味。
养路工社会地位低下,找对象只能找农村的,就连那些家住县城、各方面很帅的小伙子都找不上城里的姑娘,有的三十好几了,还孑然一身。都怪那个“远看像要饭的,近看是公路段的”坏名声,毁了养路工的前程。
公路上,拉煤车像小河流水,川流不息,一头流向九条岭煤矿,一头流向武威县城,每天有成百上千辆车通过这里,把源源不绝的煤炭运往城里。于是,城里便有了的灯光,有了机器声,有了笑声和繁荣。
这条黑色的“黄金线”,翻山越岭,蜿蜒了上百里,维系了两个世界。其间,洪水、塌方、泥石流……经常不断,养路工就是它的“守护神”。
至今,老周在这里厮守了三十多年。他都四十好几了,还没有成家。据说,那年,他谈了一个漂亮的城里姑娘,正要商量着办婚事时,公路上出现了塌方,抢修时,他被落下的石块砸伤了,人还没有脱离危险,那个姑娘就移情别恋了。从此,他就割断了情缘,不再谈对象。一生中,他唯一的杰作,就是带出了闻名全省的“标杆道班”,养护出了一条国家二级公路。在这里,山道崎岖,却没有一处“搓板路”,过往的司机无不交口称赞。
公路与他,有着一种特殊的牵挂。那种执着,外人是很难理解的。而公路对我们是一种难言的苦涩。
每当汽车迎面驰来,眼前掠过穿戴干干净净、满面春风的男女青年,看着他们那种洁净与美丽,欢愉与满足,着实让我们羡慕,有时从驾驶楼里飘出一抹红纱巾,能把我们的目光迁移得很远,很远,在心理荡起美丽的涟漪。每当这时,我在想,假如有朝一日,我要是能当上公路段段长的话,一定要改善养路工的生活条件,在城里为他们盖公寓,上下班用车接送,使他们有一个舒适的家;推行机械化作业,使所有的养路工都能从笨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总之,当时我有一千个愿望,都想实现。然而,这毕竟是一个美丽的幻想,离现实太远了。沉重的道班生活,已使两位和我同时而来知青不堪忍受,背着铺盖,辞职不干了。
一切,我都能承受,惟独不能承受的是:没有自由可以支配的时间。每天早上7点钟,班长的哨声一响,大伙便起床,整理内务,要把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成条成线;院落打扫的干干净净,没一点草叶。接着,扛锹拉粪,为后院那十几亩自留地送肥、平地;早饭吃罢,还没喘口气,上工的哨声就响了。晚饭吃罢,便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读完报之后,几位道班里的老前辈便轮番上阵,有事没事总要说到晚上11多,这才鸣锣收金。
每当同室的工友都酣然入睡时,我才蹑手蹑脚起床,钻进伙房,点亮煤油灯,开始读书。这时的人,极困乏,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抹了清凉油,也不管用,就把两脚伸进冰冷的雪水里浸泡,刺激自个儿的神经。每晚,我都给自己规定了学习任务,不完成,不准睡觉。后来,这事被班长发现了,在班组生活会上,狠狠克了我一顿,说我不安心工作。以后,我变得更谨慎了,白天拚命地干活,尽量比别人多干一些,生怕别人说自己。晚上,就端着煤油灯,躲进四面透风的马厩下,伏在车帮上看书,惹得两匹大骡子停止了嘴爵,弯着长长的脖子立在那里,好奇地注视着我。
祁连山的冬天,是多雪的季节,三天两头飘着雪花,西北风裹着雪片呼呼地往马厩里钻,吹得灯苗忽闪忽闪的。尽管我裹着皮大衣,却冻得手脚麻木,连字都写不成,只好搓搓手,跺跺脚,咬着牙继续学。一次,太困了,竟伏在马车车帮上睡着了。班长解手出来,懵懵懂懂,见一烛火苗飘飘忽忽,疑是鬼火,上前一瞧,竟是我这个书呆子,顿生怜悯之心,把我摇醒,扶我进了屋。
这回,他竟没有责怨我。
从此,班长开恩,允许我重返伙房夜读,还免去了每晚的政治学习。可这时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了。我争分夺秒开“夜车”,总算读完了数理化,临考试的前一天,班长给我放了一天假:复习功课。可我还是落榜了,只差一分!
我面带愧色回到了道班,每天埋头干活,
柳湾那一年
2027-12-23 03:3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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