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励志的文艺作品,主人公在克服千难万难之后,总是苦尽甘来,到底走到西天见到真佛了,算是修行圆满。但既然励志,要把故事来教育大家,那么一定是因为这样的故事并不太多。人生中还有一种普遍的生存状态,那就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并非只有消极的意义,对于弱小者来说,无奈是一种对人生的折服。(其实对于强者也是如此,因为强弱都是相对的)梦幻破灭后也并不一定就是虚空,面对的是更真实生冷坚硬的现实,让人振作起来——至少打起一点精神,重新检视一遍自己在这个纷纭复杂的社会中的处境,估摸一下自己剩余的力气,有信心也有节度地投入滚滚红尘中去。宫崎骏(宫崎骏为制作人,导演是高田勋)的电影《百变狸猫》说的就是一种人生的无可奈何吧。
活跃在山野森林中的狸猫发现自己的家园日渐缩小,生存环境渐趋逼仄,为生存的战争开始了。起初是内斗,两派狸猫,居于风铃森林附近和兀鹰森林丘陵的狸猫们发生了最后一场大会战。双方从山坡冲向空地,在跑动中开始变形(当然,是如同米老鼠那种卡通人形),手持刀枪棍棒,头领们还变作战国武士的装束。双方打的不可开交之际,很有威望的火球六婆打着手鼓唱着歌走了出来:“不论红方胜还是蓝方胜,两方都是败方,兀鹰森林和风铃森林都会消失,大家都将无家可归到处流浪,都会死,因为森林已经不存在了”。这样的情景,让人联想起旧时两个村庄间的械斗——比如为了争夺水源就能反目成仇。由于人口越来越多,人类的居住地已不足够,于是政府决定开发多摩新市。再而联合起来,狸猫们被人类的开发逼迫得简直是走投无路,所以进行了种种还击——开始甚至是以暴易暴,它们愤怒地推倒挖掘机,陷卡车入山涧,在路上制造交通事故,扮鬼恐吓警察。后来明白,如果它们对人类使用暴力的话,人类会报以百倍的暴力。于是决定采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手段——圣雄甘地不就是以非暴力赢得自由独立了吗?狸猫们也不过想从人类手里要回一块属于自己(?这个有疑问)的山岗。但狸猫的非暴力只是使用迷幻的鬼怪手法,期望可以吓阻住迷信的人类开发的步伐。可惜狸猫们忘了,在巨大的生存利益面前,你对着贪婪的人类念叨千万次的南无阿弥陀佛也没有用。何况狸猫们的这次非暴力彩排魔幻地过了头,精彩有余,恐怖的效果就打了折扣。人们多认为这不过是一次类似迪斯尼乐园一般的奇幻表演。事实上,狸猫们拼死力发起的妖怪大战——这是本片十分精彩的看点,无论是是各种鬼怪的诡异造型还是绚烂色彩的应用,都让人大饱眼福。而结果也止于此,城镇里的居民不但没有受到惊吓,反而感觉意犹未尽。至此,狸猫们招数已尽,尴尬无比。
怎么办,怎么样可以生存下去?哈姆雷特中那个让人纠结的问题出现了:
生存或毁灭,这是个问题:
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坷命运之无情打击,
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并将其克服。
不幸的是狸猫们心有余——它们并非泯灭了斗志,却实在力不足——跟人类的斗争会变成“挟太山以超北海”的梦呓。它们注定无法克服人类给它们造成的种种苦难。会变人的狸猫可以到人类社会中,做职员,甚至当老板(当了老板的竟然忘记自己是狸猫变成,反过来帮着人掠夺狸猫的生存地)尝尽人类的酸甜苦辣;不会变的呆在原地自生自灭。其实,痛定思痛后,狸猫们无奈地认识到,也只好如此。
这真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因为在这场战争中,狸猫永远也不会战胜人类。宫崎骏想要表达的不仅仅是环境保护动物保护之类简单的主题。因为在一部动漫中,宫崎骏完全可以天马行空的想象让可怜的动物们获得一回胜利,让它们痛快淋漓地嘲弄一下人类的愚蠢贪婪。冷峻的现实不会让一个清醒的人以为自己是活在彩色的梦里边——就像结尾时候狸猫们想象中荒瘠的山坡上重又长满参天的大树、碧绿的草地一样,现实告诉即使身怀百变的法术,人生也无法超越自己的局限。这如同一个人,无论怎样努力,也不会像那只自称999岁的龟鹤和尚一样长寿。有时候,人生需要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