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到达丽江古城,年轻的导游就几次三番地推荐说,不去听纳西古乐,相当于没到过丽江。他每次带团来丽江,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去听纳西古乐,听宣科,听那些白发苍苍的耄耋之人打着盹演奏唐宋遗风和元明曲牌。
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旅游观光,真正天然让人难以忘怀的东西,如今少之又少。到了丽江,真的发现,无论路途多么遥远,高原反应多么剧烈,都没有虚此一行。能够在满城青石铺地、家家门前流水细鸣、绿柳萦绕的丽江街道上走几圈,能够坐在星光照耀,空气中散发着雪山清凉的露天的丽江古乐会上,听一场带着浓浓远古气息的古乐,看着那些身着长袍、苍老而安然的白胡子老人,静静地似睡非睡地拨弄着手中的乐器,让曲谱像清风、像情思、像环绕不休的袅袅云烟,滋养远来客人疲惫干渴的心灵,抚慰他们在烦嚣都市已经麻木的神经,可谓没有白担旅游的名义。《八卦》经腔、《到夏来》、《浪淘沙》、《山坡羊》、《一江风》等曲牌,带着沉淀千年的古人幽思,如泣如诉,似悲似怨,让人怀疑今夕何夕。“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缠绵的女声清音,婉转于大厅,飘飞在古老街道的幽巷之间,一丝悲凉,一丝悱恻,一丝哀怨;几丝委婉,几丝无奈,又几丝慨叹!
这些古曲雅韵带给人震撼,自不待言。而古乐会的节目主持人宣科,则带给人们莫名的惊诧和激动。一个七十多岁身穿长袍大褂的老人,身材偏瘦,长相精干,微黑的面庞上,镜片后面的目光如星光闪烁。他主持节目竟然用的是流利的英文间以标准的普通话。关于他的丽江古乐的独家学识,他的幽默,他的曾经苦难而又传奇的有关音乐的经历,令人肃然起敬。
在我有生以来孤陋的见识中,丽江城的古朴、清洁、宁静祥和,它的古乐会和以宣科为首的这一批打着盹的老人演奏的绝世乐曲,以及悠闲地坐在门前水渠边等着客人来吃小菜、来买工艺品的面色和善、语言温暖的小店老板们,还有那些有关玉龙雪山的传说,以鲜明的生殖崇拜为特征的东巴文化……这让人留恋忘返却不能长相厮守的一切,怎不叫人顿生相见恨晚之叹呢。
在丽江,我学会了纳西语“酒杯岁”(你好)和“胖金妹”(纳西女青年的统称)的说法。请宣科先生在他的书《宣科与纳西古乐》上签名时,我怀着十二分的尊敬说了一句“酒杯岁”,宣科十分惊奇地问:“你也会说纳西语?”我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今天刚学的。”宣科笑了,他理解了游人对丽江和纳西古乐的热爱心情。
玉龙雪山就在丽江古城不远处。上雪山那天正好下起大雪,虽然是坐缆车上去,但是林海雪原的风光依然动人心魄。我是在北方长大,冰雪世界从前也见过。但是久居南国都市,在冰雪中行走、打雪仗、看银装素裹下的山峰和树木,已经成为梦中的事情了。忽然置身如此琼瑶世界,让我怀疑自己回到了梦中的家园。
古朴的建筑,神秘的雪山,纳西族“妇女说话,男人闭嘴”的风俗,这些离现代都市相去甚远的东西,使很多游客滞留在古城,一住就是几个月,半年,抑或几年,不忍离去。有些外国游客,在这里买了房子,准备终生安居于此。
好生羡慕在这里生活的人们。
宣科在主持演奏会时讲了一个笑话。有个外国青年在一个大清早来到古城,他步履匆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很快就走完了古城,然后坐在城中心的四方街口休息。他打量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那些老东巴们和老阿婆们,慢悠悠地走动着,晒着太阳,喝着热茶,脸上没有焦急、没有忧虑,也没有苦恼,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外国青年很生气,问:“你们每天都是这么低效率地生活吗?这样一生浪费多少时间呀?”老东巴和蔼地回答说:“人们自从出生以来都朝着一个方向走,你何必走得那么着急呢?
现代都市的喧嚣,已经淹没了这些古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