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编竹声中，我们一个个长大了。首先长大的竟然是妹妹。那天，坎上王婆领来一个高挑的男孩子，让妹妹看看。父亲坐在堂屋编篮子。
“老圈，你看哈，小伙子子弟（帅）不？”
“子弟还是子弟，是哪儿的？”
“山沟沟里的。但是家里殷实，有两处藕塘。”
父亲飞快地编着篮子，不理睬。
“他老子在县城工作，不差钱用。他们订婚后，就安排去机关做事情，二妹也去。”
“没得那样便(pian)脱哟。”
“对了，他家有一片竹林，够你编一辈子篮篮。”
“好！要得要得！只要二妹没意见，就答应了。”
妹妹二话不说，自己的终身大事就在父亲对竹子的赞许中定下了。天啦，做父亲的竟然以竹子的有无来决定女儿的婚事，他老人家真是人间极品啊！对我的婚姻又怎么样呢？
父亲用他的双手，用他的竹蓝，换来了我上高中、大学的学杂费。那一年放寒假，我没有回来，学校发了些糖果，就让在大学耍的男朋友给父亲带去。
“叔叔，这是绿云带给您的过年点心，她不回家过年了。”他怯生生地说。父亲抬头看了来人一眼说：“不回了吗？哦~~”就又低头编篮子，对别人毫无热情。真是奇怪，他既不问来者何人，也不问我的情况。男朋友站在门口，进不是走不是。
“叔叔，我把东西搁在桌子上了哈。”
“搁起嘛！”话说了，还是没挪位。
“叔叔，我走了哈。”
“走嘛。”继续编篮子。
男朋友红着脸快速离开我家，过完年回去后，他再没理我。我的那次爱情竟然是在父亲执著的编织中结束了。到现在我都不明白，父亲干嘛不理别人，不可能他还希望我的男朋友家也要有竹林吧？男朋友干嘛要和我吹？莫非老人的态度让他放弃了自己的爱情？也许他根本不想和我耍了。因为有些男孩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一心想去给当官人家或者有钱人家当女婿。鲁迅就说过，有的男人的“大宅子”就是他“当了女婿换来的”，呜呼，悲哀啊！
“孬种！懦夫！”我哭骂那莫名其妙的“负心汉”。他默默的，没有回嘴。
大学毕业，我还是成家了，当然男人不是他。父亲70岁之前，仍然热衷于编织工作，直到古稀大寿过后一次摔倒在地，腿脚不灵便上街了，才收拾起家里的东西，来到我家住。
那天，我们一起去边城洪安耍，看见街上到处都是竹子做的东西，兜兜呀，蓝蓝呀，被染得花里胡哨。父亲拿起这个看看放下，又拿起那个看看放下，脸色很不好看，嘴巴像妇人一样瘪着说：“啧啧啧，这个也拿得出手？！编得歪头揪拐的，染得乌七麻花。”“人家拿不出手？人家还出口呢！”我们笑到。
“出口？简直臊皮！臊秀山人的皮！”
“这个老人家嘴巴才刮毒（不饶人）！你编得好？编给我看看！”来玩耍的另外一群人中的一个老婆婆说。
父亲提高了声量：“你现拿竹子来，我马上编给你看！”
“好！大人家说话算话。”
“我从不吹牛！”
“哈哈哈哈……”看着这一对老人那样可爱，我们大笑，摊主也笑。我笑着不自觉地朝河对岸的望去，只见从天边飘来一朵桃花色的云，缠绕在“翠翠”“傩送”家的吊脚楼的翘檐上；一两只舢板倏然而过，看见我们笑就喊：“要划船耍不——”也没听我们回答，舢板就消失在河的拐弯处。从洪安回来后，我很快忘记了父亲的“好耍”行为。
日子慢慢进入冬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就喜欢去花灯广场看热闹。那天，天气非常寒冷，头天晚上还落了几颗雪米子，父亲吃完晚饭，竟然又要去花灯广场。
“咋个越老越像个娃娃家嘛？恁冷的天，还去看懒样嘛？”我很不高兴，对父亲嚷。
“你管我的？我要出去耍，咋个嘛？”
“冷！”
“热！”
“嘻嘻……外公是不是在过更年期？”女儿说。
“去嘛去嘛，你不怕冷就去！”我很不耐烦了。
“过几天和你们说个事情。”父亲丢下这几话，带上门出去了。我不放心，悄悄地跟在后面。
父亲并没有去花灯广场，而是从“重百”后面的巷子走过去了。
“什么情况，这老头？”我更为不解。很快，父亲和一个老太婆搭上话了。“什么什么？”我更是迷惑，“莫非老头子还自己搞黄昏恋？”
仔细一看那老婆婆，天啦！天下有这样巧的事情？那老婆婆分明就是洪安篮子摊位前那位呀，我飞快地跑过去一看，还怕不是？
“大妹~~~来了？”老婆婆先发现我这样问。老头子回头先是一愣，有一丝难为情，很快，他拉起婆婆的手说：“这个是我跟你找的妈~~~~~”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没听见父亲又说些什么。我原本也想他自己能有个伴，可是他都快八十了，怎么还……
“她家是卖篮子的，我时不时给她编一些。”父亲说。
“嬢嬢，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从洪安回来后，我们在花灯广场遇见的，后来就熟悉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
……
竹篮子，那一个个富有土家风情的工具啊，是父亲的情感，是父亲的灵魂，是父亲超越任何艺术的精神食粮。父亲一生编竹篮，竹篮成了父亲。
去年，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特意给他烧了几个菜篮子，书篮子；这一天（农历7月15）是传说中的鬼节，土家苗族有这样的歌谣：“七月半，鬼乱串。”晚饭后，村寨城镇，烟火弥漫，正是人们给过世的人送钱了。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焚烧纸钱，而以此纪念他。
父亲，愿您地下有知。
2014年农历八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