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时节欲黄昏,无憀独倚门。
——温庭筠《菩萨蛮》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飞卿《菩萨蛮》十四章,全是变化‘楚骚’,古今之极轨也。”大抵中国诗词评论总有这样的说法,缠绵悱恻者祖屈原;超旷脱者宗庄子。
这也是中国人两种不同的处世哲学。若人生能一帆风顺,稳定风波,那自是好的。但若碰到峰回路转的际遇,那各人的心性也就左右了他们的接下来的人生路。一是如屈原那般,愁苦为线,作茧自缚,高者以天下苍生为念,低者则自怜命途多舛;其余人大多效仿庄周,超旷脱俗,将哀伤化于无形。
毋庸置疑,温庭筠属于前者。“安史之乱”爆发后,曾经鼎盛的唐王朝在一夕内轰然倒塌,面临藩镇割据,宦官掌权,党争激烈,起义不断种种境况,这时的皇帝早已彻底丧失了对整个国家的控制权。
温庭筠也算是名门望族之后,先祖温彦博官至宰相。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可想而知,他也曾有过考取功名,安邦定国的雄心,也曾有过从军出塞,踏遍大江南北的阅历。只可惜,他虽才思敏捷,却屡屡无端被卷入朝廷党争,再加上气恃才傲物、放浪形骸的性格,被冠以“士行尘杂”的评语,从此仕进无门。
晚唐科举赋律,做八韵一篇。据说,温庭筠每成一韵,就叉着手,自己吟诵一遍,下一韵成,再叉手,再吟诵。如此,一篇赋只叉手八次,即可定稿,所以时人称他为“温八叉”、“温八吟”。小时候听人说“温八叉”,总觉得像骂人的词,不管如何说,“温八吟”都要好听得多。
温庭筠这个人很怪,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却屡屡替人捉刀,“犯扰考场”,平白辜负了一身大好才华。不过,这也足见其人自负。以至于主考官都怕了他,将他召至帘下,亲自监考,而就是这样,他仍然“献启千余言,潜救八人”。
他所“救”者中不乏登第之人,而他自己,却屡试不中。
温庭筠绝对不是不聪明,只是,聪明的不是地方。或者说,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太聪明所以一生都没有“聪明”对过。
聪明有时可以理解为识时务者为俊杰,而温庭筠就如同一个活在真空里的人,他不附人言,信道直行,从不知曲折为何物。这样的人,纵然才比天高,也难以出人头地。
袁枚《随园诗话》里有这样一则故事:某太史掌教金陵,戒其门人曰:“诗须学韩苏大家,一读温李,便终身入下流矣。”余曰:“如温李方是真才,力量还在韩苏之上。”太史愕然。余曰:“韩苏官皆尚书侍郎,力足以传其身后之名。温李皆末僚贱职,无门生故吏为之推挽;公然名传至今,非其力量尚在韩苏之上乎……”也算是公允之言了。飞卿、义山二人一生孤苦,最后竟流落至死,生卒年不详,人世荒唐一场,能有诗词传世,实在是不幸中的幸运。虽然刻薄,倒也悲悯。
中国人处世委婉,说白了就是矫情。就算私下里斗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的,表面还是客客气气,皮笑肉不笑。大抵要中和一下不平衡,或者装个表面功夫,以示磊落,再者就是跟风,所以,人大多推豪放而抑婉约。
其实,婉约到像是一种真实,千种回肠宛在目前,兜兜转转间,理不清晰,迷失了自己,而豪放却是飞流直下,有一去不返的潇洒,我们读来只觉干净利落,殊不知往往忽略了它身后悬崖绝壁下的千疮百孔。
作诗填词除了有才心,有才情,更重要的是襟抱、气度。所以王国维说:若无苏辛二之胸襟而学其词者,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我无从猜起温庭筠是在何种的心境下写成了这些词,有失落,有希冀,有苦闷,有自怜,还有一丝无从说起的傲然。
世传唐宣宗爱唱《菩萨蛮》词,是以令狐绹假手常出入其门下的温庭筠,作《菩萨蛮》以进献,同时严令温庭筠将嘴巴缝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外,再不能语他人。而温庭筠却不理会,不但与别人提起,且书有“中书堂内坐将军”之语,讥讽令狐绹学识浅薄。
令狐绹是何许人也?那是当朝宰相,权倾一时,飞卿此语一出,必然招至他的嫉恨。
晚唐诗人李商隐少时曾与令狐绹交好,却只因登第后糊里糊涂娶了敌对党人的女儿,被令狐绹忌恨了一辈子。后日当令狐绹高居宰相时,也从未想过要拔擢这位才华横溢的故人,以致义山一生隐居幕府,郁郁而终。
有如此前车之鉴,可知就算他日温庭筠他日高中状元,仕途也会一片惨淡,风尘拜尽也换不来一线天开。
温庭筠对于令狐绹的为人应该是清楚的,只是,他太自负,太孤傲,性格中的棱角不能容于那个时代。他心中或许并没有那么多的家国天下事,毕竟他只是凡夫俗子。只是他心中也会有苦楚,也会有烦闷,只是却不知道向谁诉说,或者,又有谁愿意听到诉说?
有时候,若苦能说出来,也好,最怕的是心如秋莲,欲诉无门。
所以,他走入了青楼酒肆,笙歌宴舞中的放荡,或许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轻薄无行。那只是失意后的排遣,还有慰藉。
人有私心,也有七情六欲,若是一味的要求存天理,灭人欲,确是有些矫枉过正。
因为有私心,所以人会有柔软的一面,因为有七情六欲,所以人有浪漫的天性。
所以,人类都是需要找寻平衡的,人生中太多的失意,太多的希望,太多的无可奈何,会成为我们前行的负累,迟早会将柔软的身体摧折。
颓唐的年代中,对于忠义之士的定义会苛刻许多,而对于轻薄子的评判又往往流于轻率。
温庭筠生在那个年代,是他的不幸,亦是他的幸。假使他高居庙堂,仕途一帆风顺,如今哪里还能看到那些流丽的词句?
天以百凶成就一诗人,这话搁在飞卿的身上,或许言过其实。只是,我还是情愿这样说,不管他给后人留下的是如何的影像。他对词的开拓之功,是后世无法否认的,不仅仅是形式上的推进。
很多人将飞卿词推为“花间之冠”,实不为过。其词境多被后人翻用。以这一阕为例:“愁闻一霎清明雨”在南唐冯延巳笔下,融成“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宋代时,秦少游更以出尘之才,将结句“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化为“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以六七句式替代了五五的句式,音节更显柔婉,情感也更为错落有致。《人间词话》中认为其实有“出蓝之妙”。
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轨迹,在盛唐的壮阔下,晚唐遗韵显
杏花零落香
2027-12-20 22: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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