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在那儿。
但他确定了出发的时间:上午10点以前出发,必须的。
这个节日的几天休息,对于他来说相当无聊。读书电视吃饭睡觉之外,还有什么?不如上班,忙忙碌碌、说说笑笑就过去了。时间很宝贵,但时间也很无味。没有调料的白开水是最好的饮料,天天喝,就不如咖啡茶叶奶茶杏仁露有滋味。有些时候,时间折磨起人来,毫不留情。
他总觉得心里有一点什么缺憾。他不能确定这一点东西究竟在哪里,但他知道这点儿东西一定存在于他的身边不远处。寻寻觅觅,他找了不止一天。
天很冷。天很晴。太阳像无味的水,洋洋地洒着淡红的色调。没有云,太阳的光芒变成了寒风的刺,一根根地往人身上扎。脸上没有遮拦,感觉得到这些刺扎的疼痛。新年了,这疼也是新的。
走出楼门往左拐,往城外走。城外是北山、西山。他不想再到北山。因为他前些天去过了。当然,西山那边也去过了。但是往西去是一种自然行为。他只要迈开步,就会往西山偏南方向的戈壁滩上走。
城太小了,不到半小时就能穿透半边城。从中学后边的路上经过,几十年前的水泥路早已碎烂不堪,也没有人整修,低洼处有人垫了石渣黄土。一辆车跑过来,卷起一阵尘土。他只好停在路边等着尘土消散。偏僻,往往是落后与被歧视的原因。地域偏僻是这样,人生偏僻也是这样。前些日子因为迎接军委领导莅临把学校的里里外外都整修了一遍,唯有后边的路被“忽略”了。生活在这个小城的地位“偏僻”的人们,比如老百姓们,也是一样。人们在生活待遇方面总是把他们忘了。这不,十一前还为落实拖了好几年的几百元生活补贴补助让大家伙上访到机关,弄得上下都不高兴。好事做成不好的事,也不知道该怨谁。
本来计划着走另一条路出城的,走起来就不是了。计划是必须的,变化是肯定的。也许,这就是人生。有些路是由不得要走的,有些路是走在跟前才决定要走的。感觉,很多时候能帮助人发现新境界。
好久没有到某部的公园水塘来了。高高的人工山上,高高的楼亭让他有些陌生。过去天天跑上去做一套太极的,没有感觉有这般高。时间会隔开人的感觉,空间能让人感受出事物的不同。现在站在地下仰望楼亭,看那八方斗拱无一例外翘往天上,心上不禁跳出一个词:崇拜。这难道也是中国人骨子里就有的崇拜苍天的形式?应当是的。孤陋寡闻。过去没读过书,也没有思想过。看这些个尖顶翘角,那一个都像是在寻求与天神的接触对话。往上走,天,很近了呢。
走上衰草爬满的堤岸,几亩水塘一览无余。夏秋时节,这里垂柳依依,草绿风和,清波荡漾,鸟鸣鸭飞,是小城的一道风景。现在则是完全被固化了的一个冰盆,只有塘中水泵中喷吐的水流、堤外沙枣林间起落的鸟群,还能让人知道它的活着。冬天,是把空气与物质一起凝结起来的季节。
继续穿越,就到了城市与戈壁分界的水渠。水渠无水,在他左右无限伸展。水渠的宽度让他无法跳跃,两边近处又无桥可过,只好跑下去,攀过去。光滑的渠沿与冻硬的鞋底间失去了磨擦,在快速跑动攀援而上一下不能上去快要滑落的一瞬间,他用手撑住了身体。站在戈壁滩上拍打着双手,他有些诧异:哦,还行嘛。
戈壁在远山蓝天下静得出奇。昨晚的雪映在避风的坡影里,像立体字特意打出来的影。只是雪太小,戈壁饥渴,能留下的白也微弱到极点。
西山清晰,戈壁由平坦走向起伏。他从平坦处向崎岖隆起处张望,目光望过高冈,飘向天际。脚下没有停顿,思想却断断续续。他拣高处走,他想登上高处,再高处。“我从那儿来,要到那里去,那里是我精神的家园。”他在嘴里念叨着。在这里,他说什么话都行,没有人偷听,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批驳,没有人记录,不怕人告密。自由天际,思想飘荡,声音随风而去。“啊,啊啊啊~”他放开喉咙,破嗓而出的声音沿戈壁迅速飞奔。没有什么被惊动,“神马”都没有,浮云也没有。这个季节的戈壁滩,是生命最寂静的时候,一个蝇虫都不存在。“啊,哦,嗬嗬哦~”又是一组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奔跑在戈壁远野上。他看到这声响翻过西山山壁,继续向前。放声,再放开喉咙,把胸中的块垒全吐出来;叫,再叫一次,让心中的积压全部释放。“啊,啊啊~”眼看着声音冲开寒雾凝成的冷障,向着西南戈壁奔走出一股激流,他的心痛快得要跳出来。他行走在一个向上的斜坡上。他觉得,快要登到最高处了。
这时候,他想到妈妈,心里涌出一个无法扼止的念头,泪水随着声音一起在阳光的戈壁上奔流:“妈妈,妈妈啊~”这高坡是他妈妈生前踏足的地方。在这里,他,和他年迈的妈妈一起指点过去,畅想未来。母亲唯一的一次,成了他永远的记忆。这是妈妈给他留下的灵园和精神归宿,这是他今天执意出来要寻找的地方。“妈妈,妈妈啊——”这时的声音已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的了。他知道妈妈也一定能听到。儿子长多大在母亲面前都是幼小时候的模样。这与他自己梦里看到儿子时的情景一致。在母亲面前,可以诉说,可以天真,可以享受,可以付出。没有比想到母亲更温暖的了。在他身上,虽然早就没有母亲做的衣物,但他忘不了曾经的衣着,他保存在衣柜里那套“三新”棉衣。一年里总有些时候,他会把那套衣服拿出来摸摸,看看。他走上刚刚看到的最高处,但更高处又横亘在眼前。不过他已经认出,这里曾经留下过他的足迹,以及妈妈的足迹。“这就够了,够了。”前方永远是最高,人还是要量力而行。知足知不足,知足也!
这会回头望小城,也已全貌在胸了。城那边的山,城中的高大建筑,由南而东的河流,全然呈现。细细辨别,自己住的楼房都能找到。一览小城小啊!那么从小城看自己,是不是与戈壁上的一枚石子儿一样,只是一个辨识不了的小黑点儿呢?一定的。大与小,到一定的环境之下,不须辩析,昭然若揭。
戈壁无风自来寒。在飕飕寒风吹袭下,他把呆在城里的郁闷无聊一股脑儿扔到戈壁滩上,觉得一身的轻松痛快。望着东方河流的一线亮色,望着光芒迷离的阳光,他知道是时候往回走了。
2011年1月6日
寻找性灵
2027-12-24 01: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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