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在生活中很普通却又必不可少。什么铝盆、铜盆、铁盆、木盆、瓷盆,每一种都有它的用处,它的价值。然而,在我的家里我唯独珍重那只泥火盆。我一看见泥火盆便会想起一个人。
那还是十几年前,我在农村那会儿。我们堡子有个姜大爷,他打得一手好火盆,三里五村的只要提起“姜火盆”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进了冬月门儿,姜大爷就忙上了。每天一大早,老爷子就着土篮到1.5公里外的三道岗子挖膏泥。回来后便把和好的膏泥一块一块地粘到事先用腊木条编好的模子上,成型后再用炭火拌硝灰闷上。用不了几天,一个光滑硬实的火盆就烧成了,姜大爷打的火盆不但薄而且坚固耐用。样式也很讲究,有月牙型的、有元宝型的,更多的是圆型的。这些泥火盆虽难登大雅之堂,却又实实在在地给了乡亲们送去了温暧,送去了方便送去了欢乐。家家都用姜大爷的火盆生上炭火,或合家围坐在火盆旁边谋划着开春的打算,或边烤火边品味着大自然赐给人们的惬意。
我家刚农村不久的一天晚上,小北风“嗖嗖”刮起积雪,象沙粒似的砸在人的脸上,砸在窗玻璃上。我们住的房子年久失修,茅屋顶上的草已被夏日里的雨水冲成了许多沟沟。我难耐这寒冷,早早地就缩进了被窝。艰难地盼着能快时入梦乡。这时,人家的房门被人推开了。随着一股寒气,进来一个身着一身青布大襟衣裳,头戴一顶磨光了板的皮帽子,两手抱着一个泥火盆的老爷子。他那皱巴巴的脸上,转动着一双慈祥的眼睛。见我们对他这位不速之客感到惊讶便自我介绍说:“我姓姜,住你们前面不远,我琢磨你们初来乍到的,一定耐不住寒冷,就把我家用的火盆给拿来了,你们先用着。这大冷的天没个火盆怎么行?”说着就蹲下身来,把从家里拿来的木炭点上了。我见这红红的炭火,乐的一高儿跳下炕,围着火盆转圈儿烤。正在我烤得小脸红扑扑发热的时候,我猛低头发现,呀,姜大爷的一条腿正冒着气呢。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在过河时不慎掉进了冰窟窿里。我急忙去替他拧。他拦住我,说:“没事,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习惯了。”
自从那回认识了姜大爷,我便是他家的常客了。
记得那年正月的一天。飞扬的雪花为大地盖上了厚厚的被子。我和伙伴们围坐在姜大爷的泥火盆旁,象等候喂食的小鸟,仰着小脸,等着姜大爷讲故事。姜大爷叼着着长长烟袋,在火盆里挖了一个火炭点上后,吐出长长的一缕青烟,他的故事也就随之而来了。
“哎,今天不说《水浒》、《三国演义》什么的,我问你们什么叫炭?”
面对姜大爷的发问,我们一时无言以答。
“我说吧,其实你们心里都明白,这火盆里的炭火就是炭。可是这炭有干的,有湿的。这有裂纹的是干柴禾烧的,这哧哧冒气的是湿柴禾烧的…”姜大爷的话使我突发奇想,炭慢慢地燃烧自已,给人以温暧。姜大爷不就一根燃烧的木炭吗。他虽貌不出众,事不惊人。却令人敬佩。“啪啪”炭火爆出火星,火光顿时又亮了许多,虽然这意味它即将消逝,却还是毫不吝啬地燃烧着。
冬去春来,十多个春秋的农村生活就要结束了。我家要回城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沟沟岔岔。乡亲们有的送个小筐,有的送几个鸡蛋,姜大爷双手抱着个泥火盆也来到我家,说:“听说你们要走了,我真有点守割舍不下。我也没有什么送你们,就送个泥火盆吧,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
这时不知谁插嘴嘴说:“人家城里是烧电的,用不上泥火盆。”
姜大爷听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抱着个火盆站在那里。我急忙说:“大爷,我要。姜大爷见我诚恳的样子便把泥火盆给了我。”
斗转星移,这事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泥火盆由于日久年深,外皮已剥落了许多,可我每每见到它便会想起姜大爷和那红红的炭火而觉亲切。
普通而又珍贵的泥火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