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有幸,赶上了合作社时代。
合作社时代的我,年龄还是个位数。不当家不知盐米贵,整天和湾上一班小孩厮混在一起,上坡爬树,下塘洗澡,揭瓦片,捉蜻蜓,抓螃蟹,摸泥鳅,能玩的花样都想出来玩了。算命的说我:“天不怕,地不怕,土地菩萨都敢戳三下。”还说我“墙壁上都是脚板印”,不是个安分的家伙。总之一句话,爱玩,会玩,胆子大。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拥有一个完整而有趣的童年。
队长放开嗓子喊一声“上坡了哟”,社员们赶忙放下端在手上的碗筷,蹲墙根抽叶子烟的也赶紧站起来,奶孩子的妇女急忙把孩子放进背椅里背到背上,拿上农具跟着就到了田间地头。集体劳动,每天记工分,所以谁都不敢耽搁。队长是个很幽默的中年人,大家伙一边锄着地,或者理着地里的杂草,一边听着队长的笑话,你一言我一语的搭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劳动中,社员们喜欢把啥家长里短都拿出来摆,啥奇谈怪论都拿出来嚼,有时候婆媳妯娌当场就翻起脸来,放开喉咙吵。大人们上坡,小孩子就跟去爬树耍,顺带着窃听大人们摆龙门阵,那时候,听得最多的是鬼故事,有趣而刺激,所以小孩子甚至比大人还爱这种集体劳动。
一年有几回收成,大人们忙着往队上的坝子上挑运粮食的时候,小孩子就围着一堆堆的玉米棒子,或者稻谷,或者麦子,或者胡豆豌豆,或者红苕,或者油菜籽,或者稻草麦草油菜秆,天真烂漫的蹦啊跳啊,闻着新粮香,分享大人们收获的快乐。等到分口粮时,欢天喜地的跟着妈妈回家,也不管妈妈的脸色如何,张嘴就要吃干饭。要不,就到收割后的田头摸小鲫鱼,一根稻草穿一大串小鱼,提回家打理出来汆一大碗鲫鱼汤,就是一顿难得的美味佳肴。
本来一年到头很难有几天吃得上干大饭,能多吃几回浓稠一点的稀饭都是一种奢望。经常是两碗清汤寡水的包谷羹或者两碗清水煮红苕就着几根泡豇豆就是一顿饭,肚子里成天“空空空”的直叫唤。没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不妨想想看,当时的孩子们对吃有着一种怎样的渴望?
可我对合作社最美好的回忆却偏偏就跟吃有关。
一个队,两个湾,也就是两个小队,劳作时分小队组织进行,收成由队上统一分配。队上有口塘,每年春夏间放水灌田之前要起一次鱼。池塘热天是小孩子的天堂,起鱼时就是孩子们的舞台。打渔要先放掉大半的水,大鱼打起来了,水也浑浊了,小孩们就脱得赤条条的跳进泥浆里捉小鱼小虾,摸螺蛳贝壳,往往也有意想不到的收成。要知道,一个螺蛳打十二碗汤,味道异常鲜美,所以小孩子这时候是不担心被爸妈打屁股的。鱼打起来,队长就召集社员分鱼。分鱼的原则是按人头,队上的记分员喊一个名字,这家人就挤过来选鱼称鱼。人多的家庭选大鱼,或者多选几条,人少的就少分几条,感觉很公平。我常常充当妈妈的代表,挤在人群中,乐呵呵的等着念名字。我家五口人,除去老爸在外工作不算,妈妈、我和弟妹四人,往往能分得三条一斤左右的“大鱼”。赶紧拿回家,赶紧弄出来,煮一大锅,三下五除二,一顿都抢得干干净净。婆婆爷爷两老头,分到两条鱼,也是一顿吃完,爷爷一个人吃了大半,连说:安逸,安逸!湾子里,家家户户飘出醉人的炖鱼香,空气中飘荡着大人小孩的欢歌笑语
还有就是分肉。队上的饲养员牵牛到坡上啃草,牛太老了,一跤摔下田坎,再也爬不起来。队长让人就在坡上把牛杀了,剥皮,剔骨,分肉。几十个大人小孩围在现场,里三层外三层的,大人们表现得百感交集,小孩子则欢天喜地,眉开眼笑。队长组织分肉了,一些精明人总是先选,上好的里脊肉腱子肉很快就称完了,剩下些零零碎碎的边角肉,或者带点肉的骨头。我妈知道我争不过人家,就让我要了一对牛蹄。牛蹄烧了,洗净,炖在锅里,满屋飘香。喝着鲜汤,我感觉比谁家的炖牛肉都强。
猪肉也分。队上养了几头猪,快过年了,就宰杀分割了摆在两块门板上,用肠肝肚肺当添头,等全队各家各户排着队来领。全队几百号人呢,所以实际分到我家的也就一斤六七两的样子。我就要宝肋肉,有肥有瘦,还有肋巴骨,既可开油荤,还有骨头啃,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只是竖着划一刀下来,一斤多点肉,长倒是好长一块,可能也就一个拇指宽,提在手上,一湾子大大小小都笑。
到后来,小队又分成三个生产小组。劳动,分口粮,都在小组里进行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包产到户的前奏吧。有一回夏收后,其中一个小组,十来户人,在组长家里热热闹闹的聚餐。办席桌,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是一件多么神往的事啊。所以大家心里埋怨着自己这一组的组长死脑筋,一群孩子就在打谷场上转啊转啊,望着那边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那些大人小孩的欢笑,磨磨蹭蹭的不肯回家。有几个吃完了先出来的小孩,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却是两砣面粉炸酥肉。油唧唧的小手撕下来,这个的嘴里塞一砣,那个的嘴里塞一砣,总算满足了大家的一张馋嘴……
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想吃啥就买啥,啥新鲜就吃啥,似乎反而没有了三十年前那种幸福感。那是一种建立在苦日子基础上的幸福啊!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快意,一个遥远的甜美的梦。每每不经意的想起,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挂满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