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老师王在臣是一位极严厉但又极有趣的老师,是他给了我五彩斑斓的童年,更给了我们趣味盎然的课堂。
王老师是我们村里的民办老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泥土气息”:沟沟壑壑的脸上就像涂了黑色油彩一样黑得油光铮亮,张嘴笑时牙齿格外的白。他的衣服一年四季扣子从来没扣过,那向两边敞开的大襟随着他的走动一甩一甩的,像极了夹在腋下的翅膀,这让我们感觉高高大大的他总是飘逸的,无拘无束。
我们学校一共十几间教室,小小的一个院子,全校五个年级只有二十九个学生。当时因为老校教室漏雨漏的厉害,搬到新校时整个校园凌乱不堪,土堆成片,王老师组织我们从家里带着铁锨、头、镐头、柳编筐等工具,划分好片区,上半天课干半天活,分给的任务完不成是不许吃饭的。我们小小的个子小小的年龄,刨的刨,挖的挖,抬的抬,推的推,一个多月时间,在王老师给我们编的“建校劳动歌”高亢的调子中,我们的校园竟也有模有样了。平整的地面,是我们平好后又利用了两天一脚一脚踩实的,十八棵小槐树也亭亭玉立在了校园四周,记得那天,王老师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同学都难忘的竣工感言:只要你敢干,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也没有平不整的校园!这句话连同小时候挥汗如雨抬大筐累弯了腰也不肯休息的“坚持就是胜利”的信念,现如今也在时时激励着我,王老师就地取材给我们这群小毛头上了最生动的一课。当时我们学校那二十几个学生出了二十个有“出息的”,同学见面时,谈到当年,他们和我感觉一样,王老师的话给了他们醍醐灌顶的感觉,让人受益终身。
王老师是严厉的。他的脸永远不苟言笑,望你一眼就让你忍不住要哆嗦。他要求背诵的课文和数学口诀,背不过你别想滥竽充数,因为他不像别的老师让大家一块背,他是一个个检查,按他的说法就是“过筛子”,筛一筛才知道哪些是“好种子”哪些是“瘪种子”。所以,他布置的作业我们班的同学没有一个敢偷懒的,就是在割牛草、拔花生、翻地瓜秧时都得念叨念叨,不然,不管男女无论大小,只要被他“逮着”,就没的“遁逃”。记忆里,我们班门前一道亮丽的风景就是八个孩子排成的队伍,他就是那个不变的“龙头”,面向我们,端着书本,一脸严肃地一个个让我们“过筛”。时间渐逝,这幅画面在脑海中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美丽柔和。特别是当我自己也成了一名教师,越发品出了其中的责任与爱。
王老师也是有趣的。他能把我们的课程变得有趣而富有吸引力。看吧,我们的课堂总是最具有特色的:有时在高大茂密有着叽叽喳喳鸟叫的百年老树下,有浓浓的绿荫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来,斑斑驳驳的碎金洒落到我们的脸上、背上、发梢上,老师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我们吟诵诗文,整齐而稚气的声音穿过树梢,往往惊起一群鸟儿,扑棱棱往天空飞。有时是小校园后面广袤的野地,秋天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是我们八个孩子最好的读伴,它们随着轻柔的风儿不时挠一下再挠一下我们的脚丫、裤腿,有蚂蚱肥肥大大的从脚边蹦走,在阳光下它带着褐色花纹的身体泛着金光。我们围成一圈,进行计算比赛,谁能把老师讲的内容最快记住了,谁就获得了玩的机会。今天,当我读到书上“世上最让人快乐的奖励莫过于奖励时间”这句话时,我不禁感慨于王老师对孩子心理的把握能力和思想理念的前瞻性。的确,当我获得了老师奖励的“玩的机会”,看着伙伴们正在冥思苦想没有自由,而我可以在地上打滚、捉蚂蚱、用狗尾巴草编小勺子玩,那种能赢得时间的胜利感是无法比拟的。后来,为了更多的获得这种奖励,我学会了先让爸爸妈妈教我,又学会了自学,当我赢得时间的机会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发现,其他同学也很快学会了这一招,终于有一天,王老师一声令下:今天我没教你们就会了,我服了服了,奖励你们集体玩一下午,我给你们打扫卫生!我们八个人都跳了起来,野地成了胜利的庆祝地。而王老师在带着我们疯了一下午后,真的连擦带扫,一个人不让帮,把教室清理的干净、整洁。永远记得那个秋阳灿烂的下午,我们为胜利欢呼的雀跃心情,永远记得八个孩子扒在门口,看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刻板身影忙忙碌碌,哼着曲儿打扫教室的情形,永远记得那天的太阳透过玻璃窗将他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们的课堂还会在哗啦啦流淌的小河边,学校东边坡下有一条小溪,那是我们永远的乐园,也是我们最喜欢去的“小学校”,春夏之交,脱下鞋子,坐在软软的沙滩上,让细细的沙子从脚丫缝里流过,听着王老师抑扬顿挫的课文朗读,伴着溪水啦啦啦的伴奏声,我们一个个就像春天的小树一点点汲取着四周的养分,长得格外有劲。休息之余,王老师会组织我们用树枝编“笊篱”捞鱼,溪里的鱼儿很小,在清的可以看见沙石的水里游来游去,我们用“笊篱”专门巴拉大石头地下的空间,运气好的话能捞上来泥鳅、小螃蟹之类的,但我们的“笊篱”是树枝做的,捞小鱼的可能性是极小的,无论捞上来什么,那种难言的快乐都是至今难忘的,因为那是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的收获,和平时自己捞的当然不能同日而语。当谁读书读得好了,猜生字游戏时谁大获全胜了,那被用草茎穿成串的小鱼小蟹小泥鳅就被作为奖品奖励给谁了。这种奖品可是最实惠的,因为对于家家喂着小鸡小鸭小鹅放学后就需要给它们操持吃食的农村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这种奖品更能得到妈妈的夸奖呢!
我们班的数学当时是全乡最好的,那是王老师让我们体会到了数学的快乐。一二年级学习简单计算时,我们是玉米粒、石子不离身的,老师随时会让我们摆数字游戏,看着平时玩惯的东西和数学结合起来,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算乘除法时,我们学校西边的小树林可帮了大忙,一会儿粗树细树分组,一会儿高的矮的分组,我们在分树的同时把那抽象的乘除也学了个差不多。学习路程时,王老师特地用地瓜做了两辆车,在河边给我们示范过来示范过去,什么路程、速度、时间的关系,对于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问题。今天,当我仍然喜欢用自己做的教具,极少用电脑上下载的东西,这大概是受王老师的影响吧。但我的确佩服他,20多年前,他作为一个民办老师从未学过什么心理学教育学,也从未学过教育教学法,但他凭着自己的悟性凭着自己的责任心,就地取材,让课本中的难题迎刃而解,让我们这群见识极少的农村孩子学得津津有味,实在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