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到西安,就赶上了圣诞夜。
云很低,压得人不想抬头,无奈地与这闭月的城市一同浸在乳色的雾气中。从朱雀门下步入长安旧城,古老的街道上满是熙攘的人群,不时有戴着彩色假发的年轻人从身边掠过。摇曳的焰火和闪亮的圣诞树交相辉映,动感的乐曲与厚重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西安的圣诞节似乎远比北京热闹,据说近几年每逢平安夜都要交通管制,连春节元宵都没有这样的景象。如果视野中没有依稀的城垣,深醉的我还以为此刻倘佯在巴黎的街头。
呜呼,这还是我心中那座写不尽风花雪月,用光荣与梦想缔造的都市吗?
“英俊之域,绂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作为汉唐两大盛朝的首都,历史上的长安形胜天人合应,富丽冠于华夏,统摄了人世间所有的磅礴与灵气。在我的记忆中,长安是“万户捣衣”的秋歌,是“咸阳古道”的音尘;是“回望绣成堆”的繁花,是“水边多丽人”的脂粉;是“军行万里出龙庭”的豪迈,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狂奔。长安是秦皇的俑,是欧阳的碑,是班固的笔,是太白的诗,是卫青李广的血马,是玉环飞燕的红唇。长安是酒,欲罢不能;长安是梦,似醒还沉。
只可惜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流光溢彩的盛宴终化作世间的凡尘。千百年来鸣响九州大地的朝钟暮鼓,却在今夜被圣诞的焰火掩盖。司马相如的时代早已远去,千年的废都依然繁华,但是夜已不属于唐汉。雾夜笼罩下,斑驳的故城竟如路人的面孔一样,变得陌生起来。
忽然想起网上争论何谓“中国人”的问题,不免喟叹。似乎一夜之间,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概念如同眼前的城郭一样变得模糊和黯淡了。有人质疑“中国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否黄肤黑发有中国血统的人,便应统统列入“中国人”的范畴,即便他讲英文,吃快餐,过洋节,却不知道何为五岳炎黄?
人们看不清楚事物的面貌,往往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历史上“中国人”的形象在汉唐时期是最为清晰的,与其说先贤们建立了一座歌喧霓闪的帝京,倒不如说燃着了一个照亮世界的光源。即便民族融合有过局部的痛苦,“中国人”却始终是聚焦清晰的成像,乃至到了最后一个天朝的时候,国人尚能在夜间看清彼此的五官轮廓。据《清朝续文献通考》称:“迄乾隆五十年,我为上国,率土皆臣,无所谓外交也,理藩而己。”烈烈言辞流露着强盛国力造就的自信心与优越感。当我们像现在的美国一样领跑世界,而别人对自己的文明趋之若骛的时候,没有人会关心何谓“中国人”的问题。正如烈日当空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地上的影子是不是属于自己。
其实人是世界上趋光性最强的生物,远胜过昆虫和鱼类,以至于看到地上的影子模糊,便怀疑自己是否还完整地存在于世上,这也是困惑的由来。其实长安的圣诞雾夜,与当年的开元盛景相比并无不同。这些欢庆者心中并没有一个所谓的耶稣存在,千百年前就曾这样欢呼雀跃的他们,追逐着人世间哪怕最微弱的一点光亮。他们所渴望的,无非是看清自己的影子和彼此的面孔。
拥有了很多,却失去了更多,是现代人难以排解的苦。月下的长安与霓虹的城市,毕竟有太多的不同。历史的记忆终究是魂牵梦萦,我们只能用《梦回唐朝》来表达这种难以释怀的心情。应该感谢张艺谋在《满城尽带黄金甲》中极尽奢华的努力——色彩斑斓的琉璃,金光闪闪的盔甲,一切都那么华彩夺目,令人神往,让我们有一个可以追忆的模板。也许当代中国人的义务,便是在雾夜的天幕中,为我们的子孙重绘一轮皎洁的明月,一个光耀的存在。
长安雾夜,踽踽独行。有一些失落,却留有更多的执着。想来夜行的人不少,但脚下的路并不相同。其实独行也好,群趋也罢,关键是沉笃心之所钟,正如漫步在繁街一隅,知道璀璨的天空中,何处是属于自己的烟火。
百无聊赖,填了首《浪淘沙》自勉。

黯夜入残关
冷落江山
玉脂凝作满城烟
唐门朱雀今何在
又是经年

羁客莫寻欢
无奈长安
新妆易改旧时颜
听得万户笙歌起
谁知梦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