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个女孩子,就美。不知是谁说过的呢,但是,是真理,被岁月验证了又验证的,不是真理是什么呢?
我的堂姐,因为从小就开始干活的缘故,当然也因为遗传,大手大脚,莽莽撞撞的,村人见了,总是说,一点也不象个女孩子。
她太忙,根本就听不到别人背后在说些什么,只埋头算计着干好手中的活计后,再干些什么去。她没有碎嘴的闲暇。
很快的,她十六了。头发长了,胸脯高了,腰身丰满了。这些都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很快就传出她订婚的消息。那时我正在初中读书。
星期天晚上我去看她。她正在灯下专心致志地纳一双鞋底。黑油油的头发,银盘似的脸,杏眼如花,花心里是莹莹的水滴。
订了婚的堂姐一下子变成了光艳照人的女孩子。据说,就有两个天天同她在一起打柴的男孩子懊悔得要命,怎么天天在一起就没发现她是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呢?他们气恼郁积于心,终于不能忍受,将堂姐的未婚夫,一个已经30岁的老光棍按在田头狠狠地揍了一顿。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堂姐的光艳却是源于老光棍买来的几套新衣和一瓶发油。那几套新衣和一瓶发油也就自自然然地将堂姐的一生收买去了。
堂姐一向是不大说话的,埋头做事是大伯用鞭子教给她的最受用的道理。而后,对于那个显老的,一脸疮疤的男人她也不敢说什么,很顺从的地接过他递来的新衣,在大伯满意的笑容里,结束一段苦涩,开始另一段苦涩。也许,终究逃不掉这样的命运,与其挣扎弄得一身的伤痕,还不如这样安然地接受吧。从这点看,堂姐未失智慧。
我的命就是这样啊。她对我说,眼中星星点点的火,水来了,火也就很快地就也寂灭了。
那一套新衣很快旧了破了吧,一瓶发油很快用完了吧,堂姐的青春也就结束了,她重穿起以前的旧衣,把曾经的日子一一捡起,不同的是,从此身后跟住了一个尔后是二个三个拖着鼻涕的翻版的小堂姐了。
很多年很多年后,我能记起的,是堂姐那一刻不能自主的灿烂。
表嫂嫁过去来之前,我有幸在一个夜里见过她一面。
她们村子上有一场露天电影,堂姐邀我做伴,我欣然同往。
也是在一盏油灯昏昏黄黄的灯影里,表嫂羞羞答答地斜坐,微微地低着头。表嫂是个纤瘦的女孩子,长长的条子脸,灯下显得白,两个酒窝,颊上浅浅的红晕,那是因为我提到了她同表哥的婚期就快到了吧。额前稀落落的流海,很风致地轻轻荡动着,是因为夏夜的微风呢还是她急促的呼吸?睫毛特别的长,几乎完全地遮没了那双不大的眼睛,象是一湖青青水草,把湖底的脏乱狂躁严严实实地遮没了。
表嫂好美。
表哥在我的夸赞里飘飘然。他,一个荡子,没想到还能有此艳福。
可惜好景不长。
表嫂嫁过来后,表哥就再也没有抬起过他那颗瘦小的头。表婶是一头狂躁的狮子,稍不留神,家中的盆盆罐罐,工具家什,就全都会在她的河东狮吼里化为满地狼籍。表哥从此变成了另一个人,勤勤恳恳地下地干活,上山打柴,令人不解的是,拯救他的那一个却已全然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造物主总是同我们开着怪怪的玩笑。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朵也曾娇美的山花,何以一下子就会变成一头未经驯化的动物呢?还是她原本就是一头动物,却在婚前把自己装扮成了一朵鲜艳的花儿?只是如今,连一丝花瓣儿也难找寻了。
表嫂是我不敢正视的碎片,胡乱地堆放于她们家的院门口,表哥把他的一生全都埋进了那片废墟之中。或者他原是一片废墟,并将表嫂造就。
表姐幸运地在闺中长到了二十二。
虽然也早有络绎不绝的求婚者。舅母说,家里的活没人干,暂时不给人。舅母明白表姐的美,过个三二年一点也不会影响她的身价。
但那年春天,表姐的新嫁衣还是做好了。我去她们家时,她恰恰也在纳鞋底。表姐纳的是鸳鸯戏水和并蹄莲花。鲜艳的丝,红绿黄紫,映着红扑扑的一张脸,脸上微微一层白绒绒的汗毛,这些年的风雨阳光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特有的印记。她专心致志地绣着花,灵动的十指,上上下下翻转,象一首回文无字诗,缠来缠去关于爱的想象。
不知是那个有福的人会将表姐娶了去,我想。
后来看到的却只是表姐的眼泪。
那个男人在婚后的三天就将他那双肮脏的手疾速擦过表姐粉红的笑脸。
表姐哭泣之后选择了隐忍。虽然还是有风声传到舅舅舅母的耳朵里,虽然舅舅舅母也曾登门示威,也曾将表姐带回,可是,他们却不允许表姐彻底扭转她的命运。
表姐的哭泣声常在我的梦境里响起,我循那两侧长满了睡连的幽幽怨怨的曲径里找了去,找着的却还是当年表姐的美艳。
昔日的花,早谢过了。
花瓣儿装在门背角落里一只黑油油的大瓷坛里,酿着或甜或苦的一坛子酒,好喝也罢,难喝也罢,只有饮者自知。
昨日花,今朝酒
2027-12-18 02:5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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