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亮灯。
山孤独地坐在窗前,凝视着窗外。微弱的夜光将他的身之轮郭幻化成一道剪影。
四周一片幽寂。
丝丝细雨正从无边的天际漫天而来。
没有风,没有电闪雷鸣。
夜的宁静,万物的静默,宇宙的浩瀚,让山切切实实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山总觉得在黑夜的某个角落,在天空那高而远的肃穆之中,似乎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这力量洞悉一切,正在嘲笑人类的无知与渺小,正在把弄人类的悲欢荣辱,正在蔑视人类每个都固有的内心的光明与阴暗,让人无所遁形。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每个人都有其阳光的一面。
正义的、友爱的、光荣的,被人报以掌声和鲜花,被人笼罩光环和予以追捧。
这些可大白于世间,昭示于人的眼前,与道德准绳相合,与法规相契。统称游戏规则。不难想像,若没有这些游戏规则的约束,世间将变成怎样。
正因有了这些游戏规则,一切才按部就班。于是整个社会似乎变成了一个机器,人就似乎成了这个机器上的一个零部件。
上班簇的三点一线,周而复始,简单而枯燥,日日盼望的是各种假日;
创业的跑关系、找路子,呕心产品的升级,焦虑库存的销售;
明星恐惧自己是否过气,官爷们天天盯着头上的乌纱帽……
乍眼看去,他们也许谈吐高雅,举止不凡,他们也许衣着光鲜,神采奕奕,他们也许无忧无郁,让人艳羡至极。
其实也许他们本不想做一些事但又必须做一些事。
因为:担心人家说自己俗气,说自己没道德,说自己假清高,说自己摆架子,说自己为富不仁……
事实上每个人都有其阴暗的一面。
想着别人的老婆老公更漂亮更帅气更有品位,若能拥有会怎样?
想着上级的乌纱帽什么时候能戴在自己的头上?
想着好朋友本来比自己能力差远了为什么他更有钱?
想着自己为什么平平凡凡而人家却平步青云光宗耀祖,还能流芳百世?
想着、想着、想着……
也许他捐了钱,看上去心甘情愿,而事实上极不情愿;
也许他总是微笑着,看上去很慈祥很和蔼,而事实上他根本不把你当成怎么一回事,若是熟人,或许是出于礼节;若是官爷,或许是为了作秀;
也许他很亲热,让你如同见了离别了多年的好朋友一般,你们觥筹交错,高谈阔论,喜笑颜开,其乐融融,其实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盯着你的钱袋,盼着你的路子;
但你千万不要在公众场合显示你的阴暗,否则你一定会头破血流,身败名裂。那怕你的阴暗面,换而言之,从人本是高级动物这一兽性讲,原本可以理解原谅。
当地震来临,范跑跑出于本能拔腿往操场狂奔,像他这样的人,在那一瞬间,何其多也,简直可以说不胜枚举,但他错了,错在他的洋洋自得,错在他把他那可鄙的人生观显摆出来,昭告于天下,让人血淋淋地看到人的阴暗面是如此的丑陋如此的刺眼!游戏规则不容啊,也许有人内心在欣赏你的坦诚,但你这坦诚没几个人敢为你鼓掌,除非他也想像你一样被人辱骂被人唾弃!哪怕有的人的辱骂,有的人的唾弃不过是凑凑热闹,做做样子,如此而已!
一个农村妇人在河边洗衣服。正在洗领口和袖子,被红卫兵看见了,结果这位妇人被批斗得几乎精神错乱,理由是蹂躏“领袖”;一群红卫生正在街上游行,其中一位把毛主席的像举倒了,结果这位红卫生也被其他红卫兵打倒,理由是反革命分子,意图推翻无产阶级革命政权……
文化大革命是那样的荒唐,可当时又有多少人敢对抗呢?也许当时的确有许多人在内心深处痛骂,而痛骂的矛头也许就直向当时人们心中“神的化身”,但为了前途为了命运,自私的阴暗心态占了上风,无数人照样对当时那些而今看来是如此的茺谬绝伦的事,推波逐浪,顶礼膜拜!
在公开的博客和日记里,我们几乎没有人能完全一致地描写自己曾经的阴暗内心。否则你想挨骂,否则你想让自己的“光辉形象”一落千丈。
当然也有例外,只不过凤毛麟角。
比如卢梭,比如一代学者钱仲书……
烛光摇曳,卢梭正用《忏悔录》解剖人性,钱仲书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围城》,盛名之下,他们决不愿被盛名所迷,他们深知自己也不过凡人,自己也不过是因勤奋因牺牲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取得了一些成绩。这些成绩在宇宙无尽的岁月中不过星光一点。他们或许有时人虽站在光明的顶端,而内心却正在为自己的某些不能明示的东西而自责。
所以他们不太愿接受众人的欢呼,不太愿霓虹灯的闪烁。他们讨厌人世的虚假与浮华,他们执著于自身灵魂的高贵。如同佛家所云,“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留尘埃。”力争做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留尘埃。”
不过,人不可能达到那种境界,否则他就不是人。七情六欲,人之本性。那不过一种理想的终极目标,可无限接近但永远不可实实在在地拥有。
所以,人的心灵永远有光明和阴暗。
但他们是真正的勇者,敢于正视自己的人生;
但他们是真正的智者,能正确看待自已存在的价值,永不会妄自尊大。
或许你心灵的光明掩盖了阴暗;
或许你心灵的阴暗已被自己迟钝的感觉忘却;
或许有人正在谈论你心灵的阴暗;
或许你心灵的阴暗已被游戏规则所束无可动弹,方没铸成弥天大错;
不过当你只关注于你台前的光明时,或许你心灵的阴暗就会在某个角落蠢蠢欲动,只等你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呢?你的光明与阴暗呢?
一阵凉风忽然飘来。
山突感内心惊悚。
想起一句诗: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这回,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不如不来又不去,来时欢喜去时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