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天空布满阴霾的下午,太阳的面孔非常苍白,无力的看着冰凉的大地。
我刚从澡堂出来,看见人们三三两两的向井口跑去,离井口不远的空地上,一辆救护车肃穆的停驻。我的心透亮地明白:井下又出事了,而且极有可能是死亡事故。在煤矿习染熏陶的这几年,我的第六感觉对周围的气氛越来越敏感,不用别人说,我相信我的判断。
我也向井口快步走去。井口已围满了人,有衣服干净的领导,有面如黑炭的矿工,有温和静默的急救医生。领导们都很严肃,而矿工们在悄悄的议论。有的议论井下出事的地点和缘由,有的议论伤者的身世和家庭。我忽然感到,一个人——无论好事或坏事——出了事总是不妙。它会立即引起那么多熟悉的、一面相识的或者似曾相识的人的议论和评价,仿佛一下子冒出那么多的知交。“唉!昨天还跟我下了几盘棋呢。”“嗯,就是那个喜欢开玩笑的那个。”“老婆是农村的,孩子还小。”也有人在说粗话,在咒骂,就像出事的是他的兄弟。我听着这些粗话,感到特别顺耳。即使是万恶的歹毒的咒语,在恰当的场合也是赞美。我这样想。
天空飘开屑小的雪花,飘在人们的衣领里,脖子上,而人们越聚越多,甚至房顶上也站着人。我不知道咱们中国人这么喜欢看场面的心理动机,反正每个人都很执着。任凭雪花覆盖在眉毛上,任凭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
终于,深邃的洞口出现了暗红的灯光。不知谁说了句“出来了”,人们仿佛被无形的指挥,拥拢着靠近洞口。灯光在放亮,变大,拉近。传来了隆隆的机车声,机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我忽然想起海军为牺牲的官兵举行海葬时,也是这种刺耳的鸣笛声。一声声凄厉的鸣笛,激起人们心底的悲意,我看见有的人眼睛里弥漫着闪光的泪花。车出来了。伤者在担架上被抬下来,放在地上。人们犹如受到驱赶,围了过去。医生仔细地把着伤者的脉搏,用手探着鼻息,然后解开其被鲜血染透的上衣,进行听诊。伤者那沾满煤面的肚子上,一个洞赫然呈现在大家眼前。那么大的一个洞,皮肉外翻着,我惊的合不上嘴。这是一个人啊,他像一个什么家具,被无情的毁坏了。医生下了死亡结论,这个人被抬上了卡车,用不着救护车了。他那满身煤尘的躯体被洁白的雪盖住了,离开了太阳那苍白的视线,去了另一个世界。
人们散了,天很快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凶,扑打着人们的脸和脖子。我知道,死者的妻子和孩子的天空,在今夜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