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右派”、“文革”这类的词,对于我来说是深入骨髓的!世道沧桑,在那段漫长的年月里,我的家和许多家庭一样,都不曾有过太为暖人的光辉。那个充满哀伤,充满无奈的雪夜,就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我八岁的心里。当我行至暮年再度回首时,眼里依然充满泪水……
——题记

大雪小雪有一年。五十六年里,经历过多少个雪夜,我已经无法明确记得。然而,一九六六年冬天的那个雪夜,却牵动我一生的记忆。八岁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父亲的模样。父亲走的时候,我才五岁,这一去又是三年。我总是拉着母亲的手问:爸爸去哪了?啥时回来呀?“你爸爸呀,他去很远很远的金高丽沟了。”去哪干啥呀?“劳动改造,”啥叫劳动改造啊?“劳动改造就是干活。”哦。哪里都有啥呀?“有很高很的山、有熊瞎子、还有袍子……”从我记事起,我不止一次的这样问母亲,而每次都是说着说就沉默不语了。
妈,你不是说爸爸快回来了吗?“嗯!你爸一走就是三年,前几天山上稍回信来,说你爸爸回来过小年。后天腊月就二十三。”妈妈一边说着,手里一边忙活着。我抬头看着母亲,真的吗?爸爸真的要回来了吗?“嗯!后天,后天回来。”我高兴地拍着手蹦跳着,爸爸要回来了,爸爸要回来了!“别闹了,快点睡吧。”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一宿,吃完早饭我和母亲早早就来到了村西头的十字路口迎接爸爸。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漫天飞舞,天空混沌一片。我在大雪中玩耍竟然忘记了寒冷。多美的雪花啊!我情不自禁地伸出稚嫩的小手,俯身捧起一片片雪花,雪花迅速融化在手心里。仿佛是分离,却又是紧紧相依。我似乎感知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和我一起迎接爸爸……
天渐渐地黑了,雪越下越大,等了一天却一直不见父亲的影子。我和母亲被纷扬的雪花包围着。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如同打在我的心上。我抬头看看母亲,只见她满身是雪,双眸却墨石一般直直地盯着前方。我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去,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你爸爸,是你爸爸!”母亲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手紧紧地拽着妈妈的衣襟,眼睛不停地望着前方,死死地盯着那晃动的影子。近了,近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是爸爸!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我高兴地朝着父亲的方向跑去。爸爸!爸爸!我大声呼喊着跑到父亲跟前,父亲把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却怎么也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我日夜想念的父亲。他长长的头发,瘦瘦的脸庞,显得苍老至极,简直就像野人。我用疑惑的目光解读着眼前的父亲,脑海里却堆满了父亲年轻的影像……瑟瑟的寒风抽打着我的脸,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心魂,也模糊了幼年的童贞。一路上,我呆呆的望着父亲那曾经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冻僵的小手不停地擦拭着落在父亲脸上的雪花,父亲摘下近视镜,此时他已泪流满面,沉默无语……
夜已深,人们都已进入了梦乡,而父亲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悄悄地来到了祖父的炕前,望着熟睡中的祖父,他从老人刻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了沧桑,看到了慈爱。孩提时与父亲的嬉戏与顽皮,学生时代的理想与追求,都浮现在眼前;然而,这一切又是那么遥远触不可及……
回到母亲的房间,父亲的心仍然是沉重的。望着分别三年父亲,母亲心中有太多太多的苦楚,想要和父亲诉说。然而,她却一句也没说。望着曾经貌美如花的女子,如今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父亲的眼睛湿了,他愧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侍奉老人、为他承担一切苦难的女人。
雪夜无眠,父亲合衣而卧。闭目凝思,感世道之沧桑,叹世态之炎凉。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窗外,那风、那雪还有那孤独的街灯……天空和大地仿佛都迸射出白光。白光,是美丽的白极光!白极光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夜里?是不是这漫天的飞雪在告诉我,长夜就要过去,黎明就要来了?父亲大声地喊着!他起身走向窗前,轻轻的拉开了窗帘;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已经将整个世界覆盖成白茫茫一片。父亲自言自语的说:“这雪真白啊,这光真亮啊,亮的让我看到了希望!”母亲被父亲的喊声惊醒,“你做梦了?”母亲问。父亲说:“做梦了,好久没做梦,回到家里做梦都是甜的;这梦要是变成现实该多好。”父亲凝眉细细的品味着梦境中带给他的快乐和希望!那梦中的亮光,是他一直祈盼的,他希望这亮光能照亮他人生的方向。
父亲静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窗外,无数的雪花在纷飞,在飘舞,在歌唱。他多么渴望自己也像雪花一样,自由自在地飞舞,自由自在的歌唱!然而,这大千世界,朗朗的乾坤,是血染红了雪?还是雪映白了血?
雪漫长天,往事已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