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行中,渔人最寂寞。无怪乎俗语中有“生女莫嫁撑船郎,寒冬腊月守空房”的说法。以船为家,随水漂泊,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清闲而自在。我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在那些漂泊的日子里,我对孤独和寂寞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从心底渴望那一份少年人的活泼与欢快,但却平添了一份同大自然无限亲近的平和心境。那甘冽清香的河水,那波光摇曳的梦境,那星星点点的渔火,那风中的渔铃,还有那悠扬婉转的四时渔歌,常在我梦里萦回,历历如昨!
(一)
这是江口古镇,曾是远近闻名的货物集散码头,现在已经逐渐式微了。五里长街依山傍水,斑驳的吊脚楼和古老的小叶榕默默见证着往昔的繁华。府南二河在这里交汇,始称岷江。府河水浊,南河水清,一江春水两分清白。正是春意渐浓,桃花初发,春水方生时节!
我从这里走进了水上渔家生活,那是我的少年时代啊!
据说,我的祖上都是以捕鱼为生的。父亲俨然一代宗师,教给我们兄弟五人捕鱼的本领。在短缺经济时代,就是靠了这点手艺,靠了这岷江河水养育了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度过了艰辛的荒年。
我接了三哥的班,成了父亲的第四个徒弟。父亲没啥文化,喜欢喝酒,常常喝醉了被人送回家里。父亲是一个严父,沉默寡言,脾气很暴躁,兄弟四人全都挨过父亲的蒿杆或烧柴棒打,只有我例外。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他去世,我依然觉得这是个谜呢。
在水上,父亲是个老江湖。岷江河上下几十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不敬重他的。父亲到过很多地方,所有的水势、地貌和四时鱼汛无不了然于心。他能闻出水的腥味预知河水上涨;也能根据鱼的胸刺上的罗纹推断三四天后将要下雨。因此,只要他想就一定有办法捕到鱼。父亲最敬重的人是祖父。趁着酒性,偶尔在寂寞的夜晚,父亲总是情不自禁地给我讲述祖父的英雄豪情。“八十多岁了呢!乌木桩那么恶的滩头,你祖父能手提十几斤重的大蒿杆,独自撑船上滩。从容着呢!”。眼睛里满是敬佩之情。
父亲教给了我捕鱼的本领,但我却没有用它来谋生。两年的渔家生活,倒是让我的心灵同大自然融在了一起,让我在少年的寂寞中学会了幻想,让自己的灵魂在虚空中自由驰骋。
(二)
夏日的午后,炎日当空,万里无云。筲箕湾背上,有潺潺弱水流过,是鸟类最好的觅食嬉戏之处。猎人用石头砌了堵子,三三两两,散布于空旷的河滩上。我和父亲静悄悄地划了船儿,选好距离泊好了,然后扛了猎枪,戴上斗笠,轻轻地潜入堵子,静静地等候。太阳把河石烤得滚烫,热浪蒸腾着,远远望去似有青焰腾起。用不了几分钟,我们已经汗流如注。成群的野鸭嘎嘎叫着从远方飞来,盘旋而下,落在二十米开外。野鸭黄色居多,所以父亲总是把它们叫做黄鸭。父亲很有经验,一点不着急,直到野鸭们慢慢地聚拢一团,这才扣动扳机。枪响了,我噌的一声飞奔而去,打扫战场,悉数擒回中弹的野鸭,一二三四五七只,搂着抱着满载而归!
在所有捕鱼行当中,钓船最轻松,活计最少也最富情趣。钓船停靠在南滩,我和父亲拎了蒿子,带上螺丝,到浅滩边上捉一种叫做石岗鳅的小鱼。这种小鱼长约寸许,无鳞滑爽,游弋在水流湍急的浅滩边上,喜食石垢和腥味的东西,是黄辣丁和鲇鱼的最好钓饵。蒿子是用竹篾编织成尖塔状的筒形,极象玉米棒子,底部有倒须小孔,顶子可以旋开闭合,用细绳扎紧了,然后将螺丝捶碎,从蒿子的底部塞进去,淌到浅水里用脚跟摞开小石,把蒿子安放在石窝里,再用三个大石把蒿子压牢了,然后回到船上静静地等待。父亲点上了一支烟,哼起了不知唱过多少遍的《十想歌》:“三想那做媒的呀,那做媒的狗日的呀。男大女大两相好呀,怎不把媒提呀!哎嗨哟,怎不把媒提呀”。约摸半小时后,蒿子收上来了,旋开蒿顶,石岗鳅们便滑溜溜的一拥而出,活蹦乱跳,手心痒痒的,真让人欣喜若狂呢!
(三)
晚秋时节,河面变得窄小了,但河水却渐渐清澈起来。青苔在浅水边疯狂地滋长着,长长的,绿油油的,随着水流幽雅地摇曳着。没有太阳但空中却泛着刺眼的白光---毕竟秋气肃杀啊!闲来无事,我和父亲划了船儿驶向河心小岛,去捉一种叫做“屁蛋虫”的小昆虫。谁曾想在那零乱的砂石下面依然蕴动着无数的小生命呢?选一处疏松带沙的处所,轻轻翻开比拳头大点的石头,屁蛋虫便露出来了,黑褐色,三五个、七八个甚至更多,一动不动。但此时要小心了,最好戴了手套去捉,不然这小东西会从屁股后面喷出一种黄色液体,很臭,很刺眼鼻。一不小心沾上手,针刺似的疼,黄色素渗入皮肤,几天不褪!尽管如此,这小东西却是味中的上品,只不过须讲究烹调技巧:先在锅里盛满了冷水,(一定要用冷水)然后生火,随着水温渐渐升高,这小东西会将体内的臭液排泄干净,然后用清水漂净,用小火炸至香脆,这东西自带油盐呢。真是人间少有的美味啊!
少年的天空很蓝,秋日的夜空很亮。钓船停靠在南河曾坝子的滩眼里,四围是空旷的河滩。月亮升得老高,河水溢着白沫,缓缓地流走。是这样的月夜,是这样的少年心情!父亲说,这里有很多的团鱼,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会到沙滩上产卵。周围寂静得很,只能隐约听到远处水流下滩的声音,和偶尔鲤鱼跳波的脆响。来了,父亲说。我凝神细听,似有沙沙的声响,借着月光能看到数点黑影,鬼鬼祟祟向沙滩高处爬去。团鱼很机灵,爬上沙滩深处刨了窝,四顾无人,迅速把卵产在窝里,然后用前面两只脚把细沙推到窝里,然后偷偷地潜回水里,边走边清理自己的脚印。我和父亲早已等候在那里,切断了它们的退路。父亲撒开了网,网住了沙滩上的团鱼。直到现在,我仍然害怕团鱼,据说它咬住了人,要打雷才能松开口呢。
(四)
正是天寒水冻鱼不食的寒冬,河水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一切都沉寂下来,整个世界都在冬眠。这时节是钓船生意最冷清的季节,但渔家仍有办法捕鱼。此时节只需选择深水懒流的地方,用划钩钓鱼。不用钓饵,两端用重约十来公斤的大石沉到水里固定了,中间由浮子和若干小石子栓牢,使密密匝匝、锋利无比的划钩直立在河底。然后将蒿竿插在岸上,把鱼铃系在蒿竿上,再用一根细绳连接蒿竿与划钩主绳,便可大功告成。此时若有鱼经过,划钩就会钩住鱼儿,只要鱼儿挣扎,便会拉响鱼铃。也不用刻意等待,只管放心睡觉或者聊天
四季渔歌
2027-12-18 14: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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