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这个城市的认识是从长安路4号开始的,长安路4号就像一道门,门那边是渐行渐远的故乡,门这边是我现在栖身的城市;门那边是已经消逝的生活,门这边是正在消逝的生活。城市不大,每次经过长安路路口时,我都极力按捺住自己想去看看的念头,但还是不由自主走向那片崭新得陌生的住宅楼前,默默站着发一阵子呆,任思绪的云烟把这块儿曾经多么熟悉的地方再萦绕一回。
父亲是这个城市里一家大厂的工人,他的宿舍就在长安路4号。在父亲闲暇,常与工友们乒乒乓乓摆弄象棋的时候,我还在老家的乡村小学大声跟老师读着aoe,有时用捡来的白石灰块儿,在校园空地上写下白花花一片生字。而当村里的麦田泛起金色的波浪,父亲或许正走在返乡的路上。就是这样,父亲和他的家是分开的,中间隔着两个小时的汽车和三十多里曲曲弯弯的林场间的山路。如果父亲愿意,他完全可以乘车回来的。父亲往往选择骑车子回家,虽节省了几元车费,却要把回家的路途延长几个钟点。不过年轻的父亲有的是力气,即使中途下雨了,他也会扛着车子踩着泥泞回家。
几十年间,父亲用那辆缠满红绿塑料带的“红旗”牌自行车,驮回来一家人的盼望、希望,也驮回我童年和少年时光的无数快乐和憧憬。我梦想着,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像父亲那样脚踏一辆辐条闪烁光芒的自行车,穿过山那边崎岖的山路,混迹于车水马龙的城市,让自命不凡的城里人永远看不到我脚上粘着的牛粪和泥巴。母亲多次告诉我,父亲住在那个城市的长安路4号。于是,我常常梦见自己走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四处寻觅那个叫长安路4号的地方。穿过一条条街巷,叩开一扇扇坚实的铁门,但是没有见到父亲。门里闪现的面孔都是差不多的冷漠和陌生。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我又看见自己的影子晃荡在长安路的无名街角。我鼓足勇气敲开一扇红漆油亮的大门,父亲熟悉的脸闪了一下,但他却像没看见我似的,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我哇的大哭起来,无数日子聚集的委屈化作破堤的洪水,像要淹没乡村的黑夜。母亲划了根火柴,点亮了桌角那盏煤油灯。在如豆的光焰里,她一边拍打大哭不止的儿子絮絮叨叨地安慰,一边使劲儿摇晃着我那小小的身体。她弄不清,那个黑夜流浪的影子品尝到了世间怎样的苦涩。而我哭哭啼啼的诉说还未结束,母亲早已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直到她像我一样笑出满脸的泪花。
母亲决定带我和妹妹到父亲的城市。
在乡村早晨的鸡啼声中,我们出发了,目标就是长安路4号。妹妹伏在母亲颠簸的背上,我磕磕绊绊跟在母亲身后,三个人影终于到了十几里外的小镇。那里每天有一趟过路的长途客车,它能够带我们离开这里。小镇的等待,漫长得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好在有一个美好的希望,像街旁小饭铺热气腾腾芳香四溢的小笼包那样在支撑着,望梅止渴。终于,汽车像来自宇宙深处的某个地方,拖着长长的烟尘挟裹着好闻的汽油味儿,冲过来。等车的人群潮水一样冲过去,他们在烟尘斗乱中胜利会师。我在母亲的手中,已然化作一个包袱,被塞进狭窄车门处无数的胳膊与大腿的缝隙。妹妹却在母亲的肩上被吓得大哭起来。这是一辆通向幸福的快车吗?没有赶上车的人,追着汽车跺着脚连连叹息。
汽车呜地开动了,像人在猝不提防时,被谁推了个趔趄,它在庆幸和咒骂声中窜出去老远。车里的人猛地向后倒去,一阵骚乱之后,总算平静下来。我被夹在许多行李包袱以及汉子和妇女们的胳膊屁股中间,前胸后背挤压得几乎贴在了一起。透过若隐若现的缝隙,我看到车窗外的树木纷纷向后倾斜并且刷刷后退。这时候,心窝里的那只轻盈的鸟儿,早已跃出了拥挤的车厢,它挥舞双翅,向着美丽的城市长安路4号的屋檐下飞去了。
黄昏的街灯亮了,三个人的身影被一辆长途汽车吐出来,树叶一样轻轻飘落在城市的站牌下。我们小心翼翼,踩着不同于乡间的柏油路面,躲避着形形色色东来西往的车辆,穿过拐来拐去相似的小巷,慢慢向长安路4号靠近。那里,也许是一个传说中的神秘城堡的入口。登上阴暗狭长的楼梯,穿越过道家家门旁摆放的蜂窝煤炉,我激动得有点儿颤抖的手指,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随着一声男人的惊呼,父亲兴奋地一把抱起我,当即在空中旋了两圈儿。与父亲同室的张伯伯拉着我和妹妹,亲热地嘘寒问暖,他们开始忙着张罗一顿小型的团圆饭。父亲的那张单人床上,摆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硕大、乌黑的、被手摩挲得几乎透亮的车、马、炮、卒们,零乱地堆在那儿,等待着新一轮角逐中的冲锋陷阵。
这是一幢大约建于六十年代的职工宿舍楼,现在的职能是充当过渡房的角色。单身职工和家属们混居一起,以致发生半夜上厕所的女家属匆忙间摸进男单身屋里的荒唐事件。门与门相邻,门与门相对,中间是直通式的走廊,摆满各家各户的煤火和零乱杂物。在做饭的时间里,各家的炒菜锅发出嗤嗤啦拉的声音,蒸汽和油烟以及呛人的辣味香味弥漫其间,营造出一种热热腾腾的生活气息。
每一家都十分相似,屋里一样的堆满大大小小的塞满衣物被褥的木板箱、纸箱,还有简易的占据屋子一角的做饭家什。楼道里的灯发出昏黄模糊的光,夜晚的楼道口挤满纠缠在一起的自行车。在父亲去厂里上班、母亲洗洗涮涮的时间里,我和妹妹就在那间宿舍争相翻出一些杂物,这些乱七八糟的零碎够我们绕有兴致地玩上好一会儿。往往是父亲下班推门进来,惹出一声惊呼。但往往在那堆东西里,父亲竟能发现他找了好久以为丢失了的票据之类。除了楼下那几株粗大的杨槐树,在偌大的城市,我们好像再也不认识其他的人,其他的植物了。
那时候,我对城市的认识,是夜幕降临时家家窗口的灯光,是路灯下棋摊儿旁男人面红耳赤的争论,是早晨凌乱地奔出楼门洞的自行车,是车龙头上悬挂的金黄色的香喷喷的油条,是长安路菜市场的嘈杂和忙乱,是长长的午后坐在长安路街口的书摊儿前,翻阅小人书的痴迷时光,是夜幕再一次降临,父亲搬着那辆“红旗”牌自行车上楼的沉重脚步声……
晚饭之后,我坐在窗口看着外面高过楼顶的杨槐树。透过玻璃窗,我发现在杨槐的枝丫间,竟然挂着一颗和父亲屋里一样的灯泡。灯泡下也有一个家,一样的家具,一样的墙壁和墙壁上漂亮女明星的日历画。我久久盯着窗外山药蛋般玲
长安路4号
2027-12-17 07:4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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