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秋天了,天目山的大树绽着斑斓的金色。一两片、千万片的秋叶飘零,无声无息地落在长满了青苔的地上,落在我停驻的脚边。
本来早就应该来天目了,但直到此刻,我才真实地踏上天目山的地面。天目山面向着我,敞开着阔大的胸怀,左右都是傲然耸立的大树,在秋风中,如波澜壮阔的海洋,连绵起伏。
山起雾了,雾中的天目有点迷离扑朔,那些高高傲立的千年大树也显得与现实有些遥远。
循着昭明太子当年行走过的古道,循着徐悲鸿、郁达夫、徐志摩的足迹,也循着周恩来大步踏过的脚印,我在落叶斑红如天女散花的时候,走进秋色天目。
吸引着我的当然应该有太子庵的原因,来了,就不能错过去看看的机会。多少年前,梁太子昭明隐遁于此,其平时所居以及读书之处便是如今的太子庵。一座小小的庵能够名动天下,到底是因了何种原因?或许是因了天目,或许是因了昭明,或许皆而有之,又或许这些统统都不是,但不管是与否,今人对太子庵的敬仰那是实实在在的。那就走吧,先去看看太子庵。
秋天的太子庵在早晨的太阳下,从千年前的梦中醒来。阳光洒在院落前,洒在黄红色的落叶上,显得古朴而又肃然。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那说的是普通人,而居于太子之位的昭明,如果说他仅仅是受了太监、小人的诬陷而离开朝政,似乎显得有点消极。但不管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而隐迹天目,当那一列车队满载着诗书,车轮咿呀作响地渐渐行进天目,从此伴一盏孤灯,几点明星,自那一刻始,天目有幸!太子有幸!
清晨早起,洒扫庭院;夕阳落山,万籁俱静。读书生涯的朗朗与晨钟暮鼓相伴,悲天悯人的心怀与天目的博大浩瀚形成正比,梵音阵阵,恢弘壮阔,而心态渐趋宁静。
小径通翠,草儿岁岁荣与枯,花儿季季开与谢。轻轻叩敲太子庵的圆形门环,扑、扑、扑……我怀着敬仰的心态,敲一下,便停顿一下;再敲一下,再停顿一下。大约敲了七八下后,我才恍然醒悟,院内应该早就无人了,斯人远去又何尝是几载或几十百载啊!
门上朱漆剥落,圆柱上也是朱漆剥落。剥落的朱漆,剥落的岁月。它们是岁月的见证,默默地在此守护了千年,但这种守护又何尝不是幸运呢?
“吱呀”一声推开,仿佛推开千年的往事,那声音也远远地穿透进去,仿佛要告诉里面的主人有客来访。
千年前的太子,静静地端坐至今,不为世事所动地陷入沉思中。这一刻,他又在作着怎样的思考?顺着他的目光,穿透到多年前的往事;顺着他的目光;可以直达他的心际。真隐者,心忧天下矣!历史早已成为虚幻,斯人乘风去,留下的却是永恒的思想。在现实中的真实人生路上,我在太子庵思索深深。
竹林遮径,山泉溅玉,林悬碧帐,禽转珠簧。天目钟声悠悠,太子读着佛经,读着古籍。从千年前,一直读到现在。书如海,浩瀚无淼。太子要编修一本《昭明文选》。太子一双明澈的眼睛开始模糊,并逐渐漆黑。书读至此境界,乃真文士也!
天目雾更浓了,置身其中,分不清自己是在往朝,还是今生,当双脚踏着湿滑的青石,有一种实在的感觉。
据说,昭明太子来到天目山后,日夜为金刚经分段,由于过度劳累,终至双目失明,是天目山水的清凉甘甜又让太子恢复光明——传说摇曳天下。我在“洗眼池”撩拨着池水,天目秋叶在秋风中刺破浓雾,飘落水中,像一叶叶小舟,欲载客远去。
池水一遍遍地述说着太子重见天日的故事。岁月如白驹过隙,万里秋日高无云,一样不可捉摸。
山有灵!水有魂!
天目秋叶在秋风中刺破浓雾,飘落于地。那是1939年,前方抗日硝烟弥漫,战火正浓,周恩来行色匆匆地来到天目山。是啊,国人的抗日意志必须坚定,拧成一股绳,锻成一块铁,以意带气,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在“百子堂”,抑扬顿挫的演讲赢来的又何止是如潮水般的掌声!
怀着庄重的心情,脚步踏上条石的台阶,一步,又一步,一步一个台阶,走一步,就好像更靠近了历史一点。亭子朴实无华,正如周恩来追求的人生境界。碑石上刻着“周恩来讲演旧址”几个字,铁勾银划,与天目的磅礴相映成辉。
近七十年的岁月,历史早已古稀蹒跚,读着碑文,犹如读着历史,凭栏无语,耳旁遥遥传来1939年天目的声音,而大脑,翻滚如沸水。
雾气穿透历史,穿透岁月,穿透虚幻,穿透现实……雾在山冈上冉冉地升起,这是一幅美丽的国画,写意也罢,泼墨也罢,此情绝美。
秋风、秋叶、秋天目,秋雾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