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祖孙三代都曾做过有关电话的梦,而正真梦想成真的人,是从我这一辈开始的。
一九四七年,国民党的部队重点进攻我的家乡沂蒙山区,我爷爷作为一名农救会干部,随解放军北撤到渤海解放区。在那里,大字不识的爷爷在地方干部培训班上接受了一些当时认为遥不可及的现代文明:等解放了,共产主义实现了,咱们的日子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饭后仨苹果……孟良崮战役结束后,爷爷回到家乡向乡亲们传授这些连他也未见过的洋景儿,结果在群众的一片奚落声中捡了个极为不雅的“烂梨”的诨号。
“电话什么样啊?”
“比方说我在渤海,老婆在炕头,叫她打酱油她不敢提醋,对着话把子就能拉呱哩!”
“那你怎么不带个来!一天三苹果的舒坦日子多好,你咋又回到这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我看你能混个烂梨吃叫福气烧死算完……”
张口结舌的爷爷被众人弄得下不来台了。是啊!在那个食不果腹的荒乱年月,他上哪里尝过一天仨水果水果的滋味,哪里见过电话长得是方是圆呢?如果不是忠实伟大的信仰,甚至连他都怀疑教员的话是在吹牛!
建国后,爷爷带领乡亲们组织互助组,创办农业合作社,参与整山之水,发展农业生产,动员家人涌售爱国公粮……为了集体,他呕心沥血。刚刚混到填饱肚子的地步,赶上了“钢铁跃进”与三年自然灾害的结合,曾心怀共产主义玫瑰梦的爷爷,没有品到水果的滋味,却因没有糊口的粮食而活活饿死!
电话,对于过早逝去的爷爷来说,只是一个飘渺虚幻的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公社的有线广播扯到俺庄。当时大队部的桌子上真的架起了一台黑色的摇把子电话。我和一些小伙伴经常摽着办公室的门框往里窥视,看到大队书记神气地掐着腰,把话筒放在腮边,接听上级指示,或是要某某总机……因为它和入户有线广播的小喇叭一股线,有时粗心的大队干部忘了拉闸,结果在各家的广播匣子里也时不时传来一些个社员们不该知道的“内部消息”,弄得大队书记好不心烦!
改革开放后,庄户人不仅能自由地安排庄稼的茬口,还能自由地南来北往,既不用向生产队长请假,也不再怕火车站那些戴红袖箍抓“盲流”的冒牌警察了。从那时起,父亲就会瞅一些合适的年景,从兖州挤上到吉林敦化的火车,去东北老林子打松籽混点买化肥的钱。记得那时放学后,到会计家看有没有我家的信和收藏到一张“北京民居”邮票,是我孩提时代必修的课外活动和莫大的快慰。饱尝离家思念之苦的父亲每每回家后总是操着半生不熟的东北腔说胡话,在东北要是有电话能和家里人唠唠嗑多好!母亲撇着嘴嗔怪,别不识足,没和他老爷那样饿死就不孬了,看你能的爬到树上打着松籽还能打电打?
没想到,母亲的一番气话竟在我这一代人身上变成现实。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的家乡山东省沂蒙山区率先在全国老区中整体脱贫,现在又称为全国最大的人造板生产基地,家家户户都做起了板材加工、贩运生意,家乡的劳力再也不用像父亲那样扒火车到东北混穷了。一九九九年,俺庄户户通了固定电话。后来,那些砖头样的“大哥大”再也不是老板们炫耀富贵的标志,它们被飞速发展的高科技淘汰了……渐渐地,人们不分老少腰里都别上了手机,有移动的,有联通的,还有小灵通……信号越来越好,功能越来越多,话费越来越实惠。
一开始我买了个蓝屏的,后来感觉过时了,今年夏天又换了个彩屏翻盖的,一百多万像素,录音录像都支持,才一千多块钱!看来在树上打松籽时不光那打电话,拍电视也不成问题啊!
写到这里,我不禁长吁一口气。我家老少三代电话梦,从昔日被人当做谈资笑柄到今天的梦想成真,乃至网络的更新,话机的普及和升级换代,岂止是我家的编年史,也是我们民族伟大复兴的发展史啊……
2005年秋
(附注:本文获二零零六年全国农民读书征文二等奖。主办单位:中宣部宣教局,文化部文化扶贫委员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团中央青农部,新闻出版总署,农民日报社,中国文化报社等单位)
2008年12月24日星期三再次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