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背师傅,理发剃头,不需要固定的店面,一辆陈旧的“二八”型自行车,一只破旧的小木箱,跟随了他一辈子。师傅不知其姓氏,背有些驼,大伙儿都称他驼背师傅。叫得多了,他倒乐颠颠地应答。他身材矮小,脸没肉而干瘦,头发总是如电影里汉奸的窝盖形。
腊月里的阳光是一把闪亮的梳子,温暖而舒适。田野里金黄的稻谷早已退出舞台,偶或留下的是它们舞蹈的足迹。就是这些足迹也被勤快的农人用他们岁月的手擦洗过去——田野里是一阵一阵的泥浪,渗和阳光的香甜,泥土的香气到处都是。驼背师傅就走在这样的背景里。他推着那辆只有铃不响而其它部件都响得欢的老凤凰牌,独自行走。车后架上用皮鞭缚住了那个装着他“吃饭家伙”的木箱。很少有人去注意他。
年渐近,除了给剪“过年发”。来年的生意还得在年前谈好。生意是边剃头边用土得掉渣的语言进行的。摘几句如下:“黑皮,明年格脑还是我包?”“我劲脖上的这瓜儿,年年不是你摸?”老农不作兴什么花样儿,把头发剪短了,卷而带微黄的胡子毛儿刮溜光用手摸摸不扎手,就会露出满意的笑。也有年轻点的要求就高了,提出要剪个中分,驼背师傅只得去琢磨琢磨。却学得也快,下次来时,他竟能应了年轻人的要求。
生意极容易就谈妥了,20多块钱包一年,一个月剃两次。发也剪好了,驼背师傅双手合计,送至布满皱纹和黑斑的唇边,小停片刻,然后突然松开,在你的肩上轻轻两拍,道声:“好嘞,新年发财!”雇主也满脸堆了笑,好像那话成了真,第二年真的发了财,说:“你师傅就包几个脑,新年发财!”一阵喜笑。
要在平时剃好头后,有时驼背师傅会小坐会儿,接过别人递给的烟,点上,嗑着些东南西北的话题。年前脑是没有这等悠闲的。农家人年前的日子三天并成了两天过,下一趟雪,落几滴雨,天冷一会儿又暖和一阵子,日子飞快,一眨眼就滑到了年三十。大家都等着把头整理整理迎接新年,就像女人家把家具什么的都得于年前擦洗一遍一样。农人的讲究是有来头的,新年里不过元霄年不轻易动头,新年伊始,就言“剃头”,多不顺溜。这样,驼背师傅就忙得连裤带子松了也顾不上拉拉紧,一天得走二、三十户人家。户主在这时,叫住他吃了饭再去忙,他提了小木箱,推了那破自行车,边走边扭过头说,哪儿空闲得了,下次,下次。一副大忙人的样。
还有更忙的时候。双抢前的日子,农人们得看看上年的禾镰是否还可以用;箩筐破烂了,一定得补好;谷仓儿要打扫干净,被老鼠咬破之处得用小木板儿补上;精神必养得足足的,身体千万不能有个什么闪失;就是头上的发儿也得修整修整,要弄个好面貌迎接丰收的到来。这样,驼背师傅就又忙得不行。夏日的阳光白白的,刺眼,热着背。他蹬了破自行车哐啷哐啷往各个村里窜,忙这家走那家,自个儿头上的茅茅草草儿却无心顾及,长得茂盛起来,杂乱中参差几缕白丝,闪着白光有些耀眼。
驼背师傅有一个甜嘴儿。有刚出生的孩子要剃“满月脑”,必请驼背师傅来。驼背师傅进门,放下“吃饭家伙”,见小孩儿抱在怀里候着,他侧下身子先把孩子端详片刻,继而就赞起来:啧啧啧,额儿宽,耳朵长,将来硬是谈书郎。主人自是呵呵呵地笑眯了眼。小孩却是不理会,有哭闹起来的,打手踢脚,摇头晃脑。驼背却有功夫平息了,他做着怪脸,吹着口哨歌儿,手舞之足蹈之,神态可掬,终会把小孩弄得睁大了眼睛静静地看着,让他在脑袋上动作。毕,必双手合十,说一番好话。这时主人把早已包好的红包儿塞到驼背师傅的中山装口袋中。
听说驼背师傅曾经有个女人。那女人先是看上他的理发手艺,有一门吃饭的道儿。她靠了驼背师傅可以坐在家里不劳作,清闲自在。后来在家就坐不住,继而又厌嫌起丈夫的背驼,在丈夫出门的某一天也出了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没有给驼背留下一儿半女。知道的人都咬牙切齿地骂那女人,说驼背是个多好的人啊,还出走,没心没肺没肝!那以后,驼背师傅再也没找过女人,他说女人难服侍,单身日子更好过。
现今,驼背师傅已然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前两年,我有事回家,在乡野间竟还看到他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车后架上依然是那破木箱,哐啷哐啷的走在泥泞路上。只是他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像背了一座小山,压了他一辈子。我上前与他打招呼,他竟然记不起以前被他说笑的我,眼里全是迷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