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总结出了中国人的劣根性的三种表现形式,我觉得还应该再加上一种——要面子。先生在其《且介亭杂文》第一集的一篇文章里,讲述了一个关于面子的小故事:相传前清时候,洋人到总理衙门去要求利益,一通威吓,吓得大官们满口答应,但临走时,却被从边门送出去。不给他走正门,就是他没有面子;他既然没有面子,自然就是中国有了面子,也就是占了上风了。按照现代人的眼光去打量两三百年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可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甚至不可理喻,但它却是现代社会中“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最适合的注脚。
“脸面”在《汉语词典》里的解释除了专指“脸”之外,一般都指“情面”讲。于街上闲步,偶遇一自家人与外人扯架,必定冲上前去,就算从未谋面,也得说出“看在小弟的薄面上且请罢手”之类云云;累于升迁,迫不得已上门给领导送礼,看着手中简单得可怜的礼品,只好硬着头皮说一筐“念在咱们两家往日的情面您给通融通融”的门面话。
脸面可以买卖——买脸面(指要脸面),可以丢放——没脸面(指丢脸),可以讨要——讨没脸面(指自找难堪),甚至还可以面积计——脸面大小。
脸面在现实社会当中之适用范围之广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脸面可以是人们身上的一件衣服,可以是你几句自命不凡的谈吐,还可以是一张官符,一页文凭,有时甚至不惜把相濡以沫的爱人,涉世未深的孩子和已经作古的父辈,充当装饰虚伪脸面的工具。出门三件事,哪一件能够离得了脸面?随手拈来,又有哪一件中没有脸面的影子?脸面直似跗骨之蛆附尾之蝇,甩之不去摆之不脱,用二月河先生的话讲,真正成了现代人身上的“御虱”。
某单位有一员工,老家蓬户瓮牖,爷娘老子省吃俭用,供他读完高中,供他念成大学,供他吃上皇粮。父亲从乡下来单位找儿子,儿子竟然当众斥责衣履不整的父亲没给他长脸面,在单位给他丢了人,父亲一气之下拉上儿子就要到法院告他忤逆。父亲想把从寒门飞出的金丝雀当做他的脸面,极想在人前显摆一番;而儿子却觉得父亲这个算不上脸面的脸面,不但没有为他撑起脸面,反而使他丢掉了脸面。
今年五月份,汶川大地震发生之后,全国人民慷慨解囊争献爱心。但就是在这场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大合唱里,逐渐也飘出了一丝丝不太和谐的音符。某个县域的两个局级单位的一把手之间关系不睦,为了争取到各自在县级领导心目当中的摆放其脸面的位置,号召两家的职工以捐款的形式互相打起了擂台,几个回合下来,搞得各自的人马疲惫不堪囊中空空怨声载道,直到县里领导出面干预才肯作罢。
家里犬子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其所念功课门门出色,随成了他们学校的小名人。有几次我去参加他所在的班级组织的家长会,旁边好多其它学生的家长总是用羡慕的眼光注视着我们这一对组合,当时觉得父以子荣的感觉真好。期中考试完毕,犬子拿着好几门满分的考卷,兴冲冲的与我摊牌,说是老师讲过,学生就是每位家长的脸面。我在学校给你们挣了这么大的脸面,你们就应该把我的零花钱长长,如若不然,我就要在下半学期让你们失去脸面。犬子的一番话把我闹了个手足无措,我气狠狠地对他讲,学习成绩是你自己的脸面,如果为了几个零花钱而不注重你自己的脸面,说不得,我们这个脸面不要也罢。
老家至今还流传着一句古记儿,说是“人活脸,树活皮,墙上活的一层泥”,形象地道出了尊严与脸面的依存关系,虽然我极赞同把“要面子”归类为中国人的劣根性之一,但一竿子不能打翻一船的人,要面子固然有其可恶可憎可厌的地方,起码比起赤裸裸的不要脸来要强得多。奉劝诸君切莫披着要脸面的装束,去干那赤裸裸的不要脸皮的勾当。
脸面
2027-12-24 10:4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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