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缀锦的暮春,藤萝浅紫的芬芳下,迎风而立,翘首苍穹。
何时,天与云的怀抱中落下轻轻的一朵,盈盈似云,薄薄若纱,纯洁如雪——那是什么?难道是柳絮么?——不禁发问,因为记得,这一带是不曾有杨柳树的,最近的柳树,也是在距此不近的秦淮河岸。
这真的是柳絮、是从秦淮河岸遥遥而至的柳絮么?
伸手接过,将她卧在掌心,细细端详——柔弱的轻软的身躯,怀抱一粒青翠细小的种子——没错,真的是她——我两年前曾在秦淮河畔邂逅的风的精灵。如今,她又找寻到这里、来探访我了么?她还记得当初那个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收集柳絮的孩子?
有如故人重逢,感慨万千,于是我决定回访。
骑车飞驰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绕过都市的繁冗,随着视野里越来越多的柳絮飘扬而过,终于,她的处所展现在我的眼前:微波粼粼,小桥流水——杨柳依依,柔肠百转,娇眼微盍。风中,愈渐密集的柳絮的群落簇簇蜂拥而来,落在地上,沾在草上,风一吹又翩然飞起,向着数九重霄盘旋而去……
柳絮呵,柳絮!
我猜想,你本是云,是云端里最轻盈最顽皮的一朵,偷偷降临人间,来寻访你心中的浪漫;我相信,你亦是花,是花丛中最活跃最温存的一簇,携卷着阳光的暖意,在风中轻舒臂膀,你不要那风流的彩蝶对你的追随,你要用自己的双翼去谱写一段温馨的情缘……
漫天,飘飞的柳絮,仙境一般。
我的心也仿佛要随她一同飞上云端、飞上那至高至纯的境界。
人们说,无心插柳柳成荫,杨柳那顽强的生命力历来是被称道的,柳絮虽看似柔弱,却也不甘示弱地秉承了这种顽强,并且演化了自身的一切而将这种本能深化到了极至:她小,所以禁得住漫漫旅途的奔波坎坷,她轻,得以乘着哪怕是最最细微的风,升腾,融入眩目的阳光。
柳花不是寻常花,她不甘于在自己狭小的空间里零落一地残红,于是她选择了飞翔,缕缕洁白的纤维取代了娇艳欲滴的瓣蕊、沁沁歆歆的气息取代了姹紫嫣红的芳菲:她,放弃了寻常花的美丽,但又有谁能说那不是一种美呢?那是美,却不似那玫瑰、牡丹、芍药,美过了,就被人遗忘,离开了,就分辨不清这种美和那种美有怎样的区别;她的美,是一种本能,来源于宇宙的生生不息、归宿是观者由衷的心灵的震撼;她的美,不是用来给市井中人赏玩、给闺阁中人怜悯,她的美,只在于播撒一种执著的信念……
褪去了一切的馥郁一切的绚烂一切的浮华,是的,她只留给了自己一尊柔弱的身躯——然而那其中所蕴涵的的灵魂却是何等的刚强!每一朵柳絮,裹挟着一粒微小的种子,春雨过后,浸入红泥,没有谁能保证她会萌发出一株杨柳的幼苗,但在下一场春雨来临之前,她还是要飞——和风中,她飞得轻盈,狂风中,她飞得执著飞得迅猛,因为她不相信命运的主宰,因为她要用风的文字谱写自己的向往、她要把握一切也许能把握住的力量,翱翔……
无怪乎它能一直从这河岸飞进我的校园!由衷地,心生一种钦佩。
对着她柔弱的美丽,心中也唯有生出这种钦佩之情——因为她内心的刚强,我懂——她是命运的强者,而强者的词典里没有得到怜悯这样的含义。
正是这种刚柔相间的美感,使得柳絮每每成为历代文人咏赋的焦点;然而,咏也罢,赞也罢,“似花还似非花”,却无人得以明辨,即便是信了柳树有花的人,也未必赞同那花便是柳树的轻絮——有人认为,柳花应是杨柳枝条上疏疏缀满的那些碧绿的小串。
但事实上,这二者皆是柳花不可分割的部分——你可曾目睹那一串串碧绿的“花苞”吐露飞絮的过程?
要知寻常花朵的盛开,是美丽的开始,而柳花苞蕾的绽放,却恰是青春容颜的耗散。如果说那洁白的柳絮尚还留存有一种特殊的轻盈的美感,绽放后的柳花则连最后一点美感也尽皆散去;柳花用毕生的美丽孕育出一缕缕轻盈的白色,而当那些如雪的洁白实现了一飞冲天的梦想,柳花的长串便倏然坠落。
零落成泥,这是所有的芳菲最终的归宿,柳花将自己的绽放与凋零融合为一,甚至不待游人悉心地观赏——然而落下时,她无悔,因为在自身的美丽凋零的同时,她的柳絮得到了一展身姿的机遇,因为在自己的青春散尽的同时,她孕育生命的梦想得以翱翔——也许,漫天飞扬的柳絮正是她毕生的梦想,于是,不待那最后一朵纯洁释放出那轻盈,柳花决不会瞑目——
如果执意要问,这翠绿的小串和她吐露的洁白,究竟谁是杨柳真正的花?为何不说,她们本是一体,本是身躯与灵魂,本是心灵与信念,本密不可分,彼此合一!
柳花,云的化身——她的归宿在苍穹的深处,轻扬直上重霄九,这是她毕生的愿望;柳花,风的精灵——褪尽浮华,胸怀千里,她不需要别人对她的逝去报以怜惜,因为那翠绿凋去得壮烈,因为那洁白零落得辉煌,因为——在她们心中,有着的永远是遍野一望无际的烟柳,有着的永远是一个美丽的夙愿:每一朵轻絮落下,都化作一株玉树,亭亭而立……
盘旋着的,是怎样一种惊人的意念呵——那分明是一种信仰一种使命的力量!
休言杨柳非花树,没有香艳与妖娆,没有肤浅的美丽,却取代了芳菲去翱翔——柳花有的,只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意念、只是一种飞翔的执著,只是一种要被世间万物见证的雄心——而那,却恰是花的精魂!
休言杨柳非花树
2027-12-25 01:4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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