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牛家窑村向南,一过洋河就到三十里店村了。但是,我的心思却仍在冀西北那宽阔的公路上颠簸。心中的三十里店似乎还很遥远,似乎应该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才可以到达。没有想到此刻,我的双脚已经踏在了三十里店村的黄色土地上了。风卷起的尘土从我的身后夹裹着我一起进入了这个村庄的腹地。
远方的鼓乐声已经稀稀落落地袭来,鼓噪着俗气的嘈杂,小村,不再安静。那声音于村人而言,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娱乐。但是,对于我来讲,却似心如刀绞的寒剑,激起心中的阵阵悲凉。让早已经在眼眶中徘徊的泪水,随着远处晃动着的经幡和身着重孝的那些姨母的女儿们泪流满面的迎接下夺眶而出。面对亲人,语言已经苍白,唯有这眼泪,在和姐妹兄弟紧握着双手的对视中,传递着深深的哀悼。在大姨的灵柩前,我们磕头跪拜、行礼祭奠。抬起头,却只能看到大姨那慈祥的微笑,永远也听不到那浓重的乡音了。大姨,“俺孩儿”送你来了。
没有想到,大姨走的这样匆忙。也没有想到,我日思夜想的故乡是以一片悲悯与哀号迎接我的到来。更没有想到,眼前这些在母亲的描述中熟悉的窑洞,不但没能唤起我的亲近,却沉重地压住了我的胸口。花花绿绿的纸扎,无论怎样在风中扬起绚烂的色彩,都敌不过黑帐白纱交织在心间的苍凉。幸好前来为大姨吊孝的远远近近的乡亲,总可以与我们攀得或近或远的亲缘,尤其是那些从未见过面的表姐妹表兄弟以及由此延伸的甥男侄女的温情,多少掩盖了悲痛的心情。
我的表弟,大姨唯一的儿子,披麻戴孝、一脸的悲伤。一提起大姨的生前,就泪流满面。一个生活在贫困农村的妇女,52岁就失去了丈夫而守寡终生,却为孩子们积攒了两万多元钱。就在她辞世前不久,平均分配给了四个儿女。这是她用尽毕生的精力积攒下来的一份遗产,却是如此厚重。但是,大姨的那种乐观向上、独立自主和与人为善的为人品格,又何尝不是一份更为厚重的遗产呢?这一切,大姨家的儿女们也都一概继承了。
二
乡村的丧葬风俗与城市截然不同,与小城也有差异。但丧事的核心都是事死如生,其目的在于以死庇生。丧葬礼是为死者服务,但更是在为生者服务。这一点,三十里店也不例外。繁缛的礼俗虽然令居丧者精疲力竭,但仍乐此不彼。大姨的灵柩已经停放了八天,明天就要下葬,入土为安了。所以,今天是最为隆重的一日。爆竹声不断,鼓乐声不断,香火更不能断。其中,有一个程序与我见过的小城的丧葬礼仪活动有所不同,当地人称之为“耍女婿”。
大姨共有两个女婿,都和大姨保持非常好的关系,也都是我的姐夫。“耍女婿”的用意,就是要让人看看女婿对岳母是否孝敬。一个“耍”字,凸显了告别的关怀与演出的丧葬礼仪之深层含义,此段情节,让死者的亲人哭笑不得,但却使围观的村人开怀大乐。丧事,居然有着如此滑稽的喜剧色彩。
表弟双膝跪地,头顶方盘。表姐表妹、外甥侄女按长幼顺序分置两旁和其身后跪下。鼓乐手奏起秧歌调,等待女婿从旁院临时搭起的厨棚内,往灵柩前事先摆好的大桌上端菜。要求两个女婿轮流而上,每次只可运送一盘,而且要和着旋律、扭着秧歌出场,直到把提前准备好的37个菜碗儿全部上完。大姐夫六十多岁了,已经显出了老态,但仍不得退避。有传忙行事的乡亲在姐夫的脸上涂上了几条黑道,左、右耳朵各挂一个青绿尖椒。一手持着方盘,另一手拿着花扇,被人从厨院推出。姐夫开始还有些拿捏,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在众乡亲的蛊动和推搡下,动作及不协调地扭了起来。走三步退两步,朝着灵棚扭去。在他从我眼前经过的时候,我看清楚了姐夫的表情,和他那笨拙的动作一样地木讷。连跪在地上等待侍者把菜接过来,放在头顶着的盘子里的表弟也忍俊不禁。二姐夫不肯上场,我知道这个当了多年三十里店村主任的他不是不孝顺,而是从未在这样的情境下表现过。但还是拗不过几个掌事者,并在村人的左拉右拽下,以和大姐夫同样的装扮登场了。二姐夫拿个盘子前后左右地摇晃,不时还有好事的村人不断地在他的身上脸上“添彩”,笑得围观的乡亲前仰后合。等37个菜碗全部上齐,已经累了好几天的两个姐夫更是精疲力竭了。二姐夫回到屋里,放声大哭起来。谁都明白,那是姐夫真正的悲伤。舅舅告诉我,村里的丧事不尽如此,但大姨的丧事却足够隆重,村人也自有评价。表弟告诉我,这个环节的三十七道菜,其实是为大姨用以宴请另一个世界里各位掌事所准备的。我无话可说了。
看过诸多丧事,我都觉得毫无意义。但经过了大姨的丧事,倒对这种仪式有了几分理解与尊重,难怪这样的风俗能够代代相传呢。原来,在换了一个位置思考问题的时候,便又有了新的理解。为了大姨走好,为了生者活好,我倒希望这种习俗永远保留下去。
三
眼前的舅舅,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我所见到的舅舅的模样了。而是头发花白、面庞黑红、眼角与额头布满了皱纹的舅舅。这也难怪,已是二十多年的光阴,人和世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舅舅眼中的我也一定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风华正茂的我了。在岁月的面前,没有一个人的脸上不会留下光阴的痕迹。但舅舅依然是舅舅,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舅舅人是老了许多,以至于在街上迎面相撞都无法相认。但精神却依旧健康,目光依旧有神。粗糙的皮肤厚重而结实,让人感到了一种疾病不得侵入的强壮。酒席结束,客人散去后,舅舅不让我和大哥再动。好不容易见面总有许多话要说。尘封许久的家事,在舅舅的酒意和与我们相见的喜悦中悠然道来。也许是代沟的存在,母亲的家事很少让我们知道。听过舅舅讲述的这些事情,不但让我重新认识了外公,也加深了对母亲的敬重。
母亲离开故土来到小城,虽然远离了与那些事情有关的情境,但却卸不掉那些事情的困扰。在母亲难以入眠的夜晚,就有许多被她一起带到小城的往事抓挠着母亲的心胸。如果不是舅舅,我们永远也不知道,母亲与外公的心灵之间有着一层难以化解的隔阂。就来自于外公的荒谬,来自于母亲的正值。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让母亲在对家乡的思念中夹杂了几多怨恨。在外公与外婆生活的岁月里,外公另外成立了家室,娶回了比外公小二十岁的女人。致使善良的外婆,难以接受外公的所为,最终气郁久积,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了结了她三十四岁短暂的人生。外婆之死,虽然彻底
悲情故乡
2027-12-22 02:4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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