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是女儿亲自钦点的旅游地点,她惦记着海边吃海鲜的经典,久久不能忘怀,渴望经典重演。但是访遍各大旅行社,10月3号去象山的线路已经统统满员,女儿一再申请“我们可以自己坐大巴去”,但是爸爸算来算去觉得钱钱筹划上,没有跟团核算,遂将中秋之游,改在朱家角及东方绿舟。
朱家角是距离上海市区只有几十公里的一个小小古镇,没有周庄出名,却比周庄有味。那些依水而建的民居,小小的闺阁窗,撑开来,就可以看见水上涟漪,如妙龄细密的心事。青石的小巷,婉转的放生桥,处处都是情事可能发生的地方。至于古代富豪的私家花园,真是不看也罢,那么久以前,就有人过着如此奢侈又细致的生活,连港湾,也从自家的花园蜿蜒出一处,管你世事如何变化,那富豪,将细软卷了,将小娘携了,悄不声地,他就坐船从他私家花园后的港湾顺水去了,叫如我这般的后人瞻仰起他的宅子来,不眼热都不行。其他还有清代邮局药坊啥的景点,都是一带而过,没有什么感触。历来都是如此,推荐的景点,往往没有感怀,而任何一个不经意的转角,风景自是蹁跹。
套用女儿最现成的一句感慨“千事万事,吃是大事”,朱家角,就让我们就从吃这一人生最大事说起吧。朱家角的吃,很南方,因为靠水,连吃也是细密缠绵地美味。淀山湖的大闸蟹不用说了,雄的膏香肉美,雌的那蟹黄鲜美到油水嗒嗒滴!最体贴处在吃蟹的作料,那醋和糖都是有讲究的,醋是自家做的,纯正的微酸里竟有粮食的甘美,糖是绵白糖,细密如沙,醋浸润着,转瞬就不见了,姜是切成真正的碎末,朦朦胧胧地一层微黄浮在醋和糖调制的液体上,再加上一星星葱末的绿,装调料的青花碟子端上来,清冽的嗅觉美感里,也是微波荡漾的诗情画意!油爆河虾这道菜是要挑战你的味蕾和舌尖的,那虾新鲜到你被它长的触须戳破舌头也是甘心,那浓油赤酱油爆出来的美味,唧唧地在舌头上贪婪吮咂,一不小心,壳破了,珠圆玉润的虾不用教就在舌的自行剥落下滚了出来,牙齿轻触,是很好的弹性的肉感,尚未感完,那虾肉的嫩和鲜已叫你贪婪的唇舌紧闭,紧闭着是为了将美味深深地流连,然后和着满嘴生津的唾液,咀嚼吞咽。除了紧闭唇舌,我有时候还会惬意地紧闭双眼,喉咙间发出“咿唔”满足的赞叹。许是吃相太过招摇,又是大鸣大放在就水的渔船上,有个外国朋友举起相机冲着我“咔嚓”一下子,我高举着一只肥硕的蟹脚冲他致意微笑,丈夫慌张地递给我餐巾纸让我擦擦满嘴的油渍,又回过身来冲外国朋友连比划带叫嚷“版权,版权,我太太的肖像版权……”
朱家角的好吃美味绝不仅仅是蟹和虾。荤如扎蹄、肴肉、素如菱角、豆干和青豆,还有那一只小小的煤球炉上炖着的一只钢筋锅,里面漫漫的是熬得象蜂蜜一样浓稠又透明的麦芽糖,两根筷子卷起一小卷,在深深地巷子里边走边绞,无数的童年好时光,就在绞绞糖清甜的美味里,苏醒了过来。
我就是和女儿人手一卷绞绞糖绞来绞去,绞到了这座庙门前。不知是出于敬畏还是疏远,庙内虽然香烟缭绕钟声悠扬,但我还是忘记抬头去看一眼它的牌匾。丈夫抬脚要进去时,我和女儿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声音,彼此做着“嘘”的手势,绞绞糖因为没有时刻绞动,都晶莹欲滴。说实在话,我和女儿都不太喜欢进庙,因为不够虔诚,所以害怕莽撞。但是丈夫有个习惯,无论何方神圣,见庙就倒头纳拜,捐起善款,也是一反常态地,十分不小气。相比之下,女儿将不愿意进庙表现得自在坦荡,她坐在庙门的门槛上,将绞绞糖绞得不亦乐乎,我却有些神神鬼鬼,不愿拜之,又深恐怪之,是现代人最最不得要领的模棱两可。吸引我的是那个穿着大红金色袈裟的和尚住持,他虽然眼观鼻鼻观心,但那真是——魁梧高大相貌堂堂的一个男人,简直可以用“生猛”二字来形容!何谓“生猛”,就是叫女人一眼看到,忍不住要心里“别”地跳一记的那种纯粹的男人的性感。我说了我是不能进庙的,我看到一个相貌堂堂的和尚住持,竟然想起了“生猛”,说出去佛祖是要怪罪死的呀!赶紧跨过门槛窜了出来,犹手抚胸口,暗自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遇见陈南君大师,丈夫几乎将他当成一个有癫狂症的痴子。而我,看见那满屋的剪纸,朱家角乃至世界各地情景,都在那剪纸上风情万种生动起来,我不由得从心底里叹了一口气。天才从来都是痴子,隐逸在世界各处的海角天涯。南君大师六十五岁,满口正宗的上海话语速快而天真,手舞足蹈的样子更如孩童“我是国家一级艺术大师,喏,侬看,解放日报老早就报道过我的,我到过新加波马拉西亚法国英国菲律宾……,我在这里剪纸是为了欢喜不是为了赚钱,侬看,我十年前头这张剪纸就要卖30块,现在我只要5块,因为我欢喜,国家又照顾我,房子水电都不要钞票,所以我便宜,因为我欢喜……”他啰里八嗦不连贯的解释使许多如丈夫一般的客人认为他是一个脑子有点毛病的老头,大家都带着讪笑的表情看着他手舞足蹈叽里呱啦。我郑重其事地要他给我剪一张生肖蛇,因为女儿属蛇。南君大师的眼睛烁烁放光,拿起一张红色的小纸,和一把剪刀,开始剪了起来,过程中不断在重复,“真哦,我不是为了做生意,我到朱家角来不是为了做生意赚钞票,我就是欢喜剪纸,侬是我碰到的一个知音哦……”。我对剪纸一窍不通,怎么会是他的知音,但我知道,知音在那份痴心和欢喜吧,天下神经病大同。南君老师三下两下剪出了一条栩栩如生的生肖蛇,又自说自话地问了我和丈夫的属相,我们都属兔子,他就又三下两下剪出两只兔子生肖,真是神了,那只胖一点的兔子不消说是我,而且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只又懒惰又好吃的母兔子,那只瘦的立起两只前爪往前一副倾情姿态的公兔子,就是丈夫了,仅仅是两只生肖兔子,他把素不相识的路人神气里的韵都刻画进去了。南君大师将两只兔子和一条蛇,奇妙地组合在一起,那条小蛇的尾巴是一座神气的桥梁,连接着懒惰的母兔子和翘首以盼的公兔子,小蛇的眼睛和吐出的信子也是生动的,是一副天真的笑模样。他给这幅剪纸题了字“全家福”,又签了名盖了印章,过塑成一张类似名片大小的卡片,他将卡片交到女儿手上时,我们三个人都惊喜地欢呼起来。南君大师只收了五块钱,又唠唠叨叨说“我不是为赚钱,送给你们不收钱,侬等下一下就忘记我了……”。
不得不提的还有那家乐器铺子。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乐器呢?我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