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很喜欢陶渊明的诗。
“蔼蔼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寻常的事物,普通的意象,一番组合之后,就动人了很多,构成了一幅让人感动的乡村图画,令人百味不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简单的十个字,明白如话,一经序列,便能营造出一种令人神往的田园境界,传递出一种天籁之音,给人以灵魂的宁静。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心目中的“田园”。它可能是原野、乡村、院落,可能是柴门、小巷、磨石;可能是故乡的一抔土、一杯水,一句亲切的乡音,一个熟悉的面容;它可能是厅前的一颗树,屋后的一片瓦;它甚至可能是野外的一眼枯井,檐下的燕巢鸟雀,室内一角的蛛网。……这些都可能会沉淀下来,进入意识的底层,成为记忆和梦境的源头。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是的,故乡给了我们最初的记忆,田园曾是我们成长的摇篮,这片土地塑造了我们的性情,凝铸了我们的品格。我无法不对它热爱有加,魂牵梦萦。

在我儿时的梦境里,也曾经有着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

那时的天总是很高,云总是很闲,水总是很蓝,原野总是很绿,乡村总是很静。日落了,农夫三三两两,荷锄而归。家家生火,户户炊烟,呼儿唤女,牵驴撵鸡。物质虽贫困,人多心态平和,笑容吟吟。
会有这样的场景。月明夜星稀,虫鸣添幽阒,田间轻蔼起。瓜棚茅屋小,油灯昏照。看园人出屋瞧。蒿草微动处,随手扒,“瓜田君子”只得立起,藏身地,滚落两只翠瓜,敲破了田野的岑寂。
……
如今,年华渐老,再来回想这个故事,竟是如此的亲切、动人、美好。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工作以来,回家渐渐稀了起来。偶尔回去,也多是来去匆匆,很少能够有那种从容的功夫和心情来打量故乡了。而故乡,早已不再是我心目中熟悉的桑梓,田野越来越小,被大大小小的厂房积压着,正在成为一种袖珍型的盆景。村中的路宽了许多,隆隆来去的车辆扬起的灰尘、噪音使原有的宁静不再,工厂的废弃物比比皆是,空间日益逼塞。原本厚道淳朴的农人脸上再也读不到以前的那种从容恬淡,改变的不单单是环境,还有世道、人心。失去了看云、看天、听暮鸭鸣蝉的兴趣,乡容、乡貌和乡音正在变得熟悉而陌生,逐步幻化为一种符号,渐渐成为湮远年代的记忆。

多年来,淹滞在黄河尾闾这块新淤的土地上,在消磨掉了过多的青春、志意之后,暮然回首,我会痛苦地发现,对于这片土地,我依然是陌生的。日月推迁,光阴荏苒,陌生的没有变熟悉,而熟悉的呢?反而在飞快的陌生。
没能像顽强的红柳,随处延展生命的根须。
却越来越像无根的浮萍,未知止泊于何处?
很羡慕陶公,赋就一曲归去来兮词,归隐守拙,在静谧的田园中找到了永恒的归依。而自己呢?倒像迷失了途程的游子,独对了云水茫茫,不知归焉何处。夜阑孤枕之际,搔首问天,自己心灵深处的那片“田园”呢?
思忖再三,恐怕只有向梦中追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