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母亲嫁给父亲那天,没有十里红妆作为陪嫁,没有远亲近邻前来道贺;听说母亲嫁给父亲,甚至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听说,那天母亲瞒过外公外婆的眼趁黑溜到父亲家,他们就算结婚了;听说,这是母亲为了摆脱外公给她安排的命运——照看五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几年,随便找个瞎子瘸子嫁了了事,而做的一次“所谓”的反抗。我从未向母亲求证过这些话的真实性,可从外公外婆从未登过我家的门来看,这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
母亲是村子里人尽皆知的不着调。一个女人应该具备的素养,她基本没有。母亲不通人情世故,不懂理家护院,不会相夫教子,更甚者,连做鞋煮饭都不会,以致于我一出生就被奶奶抱走了,说是怕我被母亲带傻了,至于母亲和父亲的战争更是开展的如火如荼。家里的事情无论大小,一律父亲说了算,母亲只能服从,父亲说东,母亲就向东,父亲说西,母亲就打西。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偶尔还会大打出手。母亲受了委屈跑回娘家抱着外婆的腿哭诉是不可能的,只是随意找个没人的偏野处大哭一场,发泄完了依旧回家,该干嘛干嘛。
我是由奶奶抚养长大的,和父亲母亲之间总觉得有点隔阂,交流本是少之又少,我更是尽量躲避着,尽量减少和他们碰面,但是在饭桌上是无论如何避不开的。母亲身上像是布满了导火索,餐桌也不可避免的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瞧你这菜做的!盐不要钱是吧!你整袋往里倒!”啪唧一声,父亲把刚送至口里的菜吐到了地上,一团黑云笼罩在父亲脸上,暴风雨随时都有暴发的可能。吧唧一声又是一团东西从父亲口里飞了出来,“这日子是没法过了。”父亲一撂筷子,一推碗,愤然离去,餐桌上的两盘菜汁沥沥顺着桌子流淌,直飞溅到母亲身上。母亲瞪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嘟囔着“你不吃拉倒,有人喜欢”哗啦两下全倾进了猪槽里。
高一那年,奶奶因病去世了,我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搬回家里住。索性学校离家很远,一个月回家一次就行了。每次回家,母亲必是要去赶集,大一兜,小一兜,买上许多菜回来。父亲必是匆匆下厨,做几道我喜欢的拿手好菜。餐桌上父亲忙不迭的给我夹菜,“来,丫头,多吃点,学校食堂的饭菜味儿不够,更没啥营养。”母亲见状,也帮着父亲往我碗里夹菜,还不忘顺道表扬一下父亲,“来,丫头,回学校想吃可吃不上了,你爸手艺越来越好,快赶上大厨了。”他们没有再吵架,想是给我面子,又或是孩子们大了,这老两口哪还好意思在饭桌上斗的面红耳赤,摔筷子撂碗的。我想。
如今,我回家的次数渐少了,有时侯拉上一年半载才回去一次。
去年春节回去过年,本想多陪陪父母,哪知这老两口整天不挨家。母亲酷爱赶集,父亲则乐呵呵的骑上电动车载她同往,美其名曰“购置年货”。中午时,老两口把我们兄妹推到一边,争着要露一手。“煮饭哪是男人的活”,一辈子没煮过像样的饭菜的母亲说的入情入理。父亲深知母亲的这一要害,“煮了一辈子饭,一点长进都没有,你跟我争个啥?烧火去。”母亲像个调皮的孩子,对于不会煮饭的缺点毫无羞赧之感,真的拉了个凳子美滋滋地烧起火来。我建议家里买个煤气灶,被拒绝了,老两口说,俩人一个烧火一个煮饭正好。我暗笑。
碗筷刚摆好,父亲便二话没说抢过弟弟手里的遥控器,换至戏曲频道。“你干啥呀,爸,看的好好的!”弟弟不悦道。“干啥?你妈喜欢看这段!”父亲没好气地回答。弟弟低头吃了口饭,又问:“爸,怎么没做辣子鸡?一咸三分味,一辣够十成,你这鸡做的,白喇喇的,看着就没胃口。”父亲正要发飚,母亲接口道:“我没买辣椒,你爸胃不好,改天再给你做。”
我看着他们,想着以前他们在餐桌上的过往,这就是爱吧。
也许,他们从未说过“爱”字,也不懂什么是浪漫,对于他们而言,饭菜、餐桌、生活就是婚姻的全部。
这一世,你为古刹我为青灯
这一世,你为青石我为月牙
这一世,你为落花我为绣女
我将生生世世与你结缘
这样的词句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他们没有相携今生的誓言,也没有相约来世的企盼,他们只相信:红颜已退白发飘,这一生还是你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