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村里开来一辆手扶拖拉机。拖拉机上坐着几个衣着新潮的壮实后生,角落里,蹲着个埋汰老头吸溜着鼻涕揣着手。车子后面放着几个结实的油光光的枣木箱子,很像镇上放映队的。惹得一群孩子在屁股后追跑着,嚷叫着。
村长蹲在七巧家门口,磕巴着手里的旱烟锅,“让七巧去给钻井队做饭吧……”他说。
“凭傻俺七巧去啊?村里闺女有的是,钻井队全是楞小子,俺不放心……”七巧的母亲一副愤慨的表情,故意把眼角斜向脏眉土眼的烂门框。
“嗨,嗨,听俺说。”村长急了,烟火呛得他剧烈咳起来,“村上谁不知你家七巧心灵手巧啊?再说了,这些后生全是外地的,在咱的地盘上干活,他敢楞?工钱也多,每天给——两元。”村长故意拉长语调,把工钱这句重点强调。
“有您这话就中。”七巧的母亲装做勉强应允的样子,暗自高兴着盘算起工钱。
钻井队住在七巧家的老屋。房屋共四间,窗子只有鸽子笼大小,还是旧时的木格子窗棱。烟火熏燎几十年,墙壁黑洞洞的,像一双双黑暗幽深的眼睛。最西的是灶房,东面两间是卧室,正间是吃饭的地方,也算是简易餐厅吧。
听说钻井队来了。老屋顿时热闹起来。老年人叼着旱烟,和埋汰老头蹲成一簇唠外地的光景;小孩子追来追去藏起了猫猫,俨然把这里当成放电影或唱年戏的大场子;更有俊俏羞涩的姑娘们倚在旧门框上抚弄辫梢偷眼打量后生们身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他们真怪啊!穿这么花哨的衣服……”几个姑娘咬耳嘀咕几句,眼里却是羡慕欣赏的光芒。
七巧走进房子时,一位穿花格子衬衣的后生正顶着一头蛛网骂咧咧地走出。两人打个照面,后生眼里亮起一簇火花。这样偏僻逼仄的小村竟有这样水灵精致的女子。后生忘了拍打陈年的蛛网,楞让一只锲而不舍的大肚蜘蛛缠绕头顶,吐着千年的缠绵爱恋丝。
七巧瞅见后生头顶盘旋环绕的丝丝银线,不由扑哧笑出声。又惶惶四顾左右,幸好人们如枝头喜鹊一样吱吱喳喳吵闹不休,没有谁在意。七巧低头走进灶间,开始生火做饭。
后生呆楞楞地目送七巧的背影,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身体最隐秘处溢出,不可遏制地席卷全身,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和躯壳上那张缠绵不休的多情蛛网。
老秋的田野矮墩墩,平展展的。天高旷得出奇,人站在地里似乎成了广袤天地里觅食的蚂蚁。空气倒是清爽,绵软软,清粼粼的。
钻井队在村子北头的麦地里支好钻架。绿油油的麦苗便铺倒一大片。井架成人字形矗立着,田野立刻筋骨硬朗起来。“梆梆”的金属敲击声拖着尾音向四方蔓延。枕着悠扬的声音,村里人的梦里便出现一眼眼浪花四溅的水井……梦里人眉开眼笑,夜骤然短促了。往往头一挨枕头,雄鸡就报晓,日子更有过头了。
埋汰老头是钻井队的头儿。每天披着件青灰布衫到井边晃悠,偶尔不顺心,骂几句粗话,却并不真的动气,怒火总是转瞬即逝。老头对七巧很温和,即使愠意满面,见到七巧也是舒展了眉眼笑,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后生背后嘀咕:这老东西也懂得讨好女人啊。
花格子后生爱唱歌。歌子却是村里人不曾听到的。村里的瞎子星星常在晚上拉二胡,那声音简直像一个愁怨满怀的小媳妇,如泣如诉的调子不是很受听。小孩子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大人们唱《小姑贤》,《姐妹易嫁》,〈王汉喜借年〉。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吕剧段子,往往喊出头,哼着尾,韵味大失。
花格子唱歌嗓门扯得又高又远,感觉在高高的云端流淌。钻井时唱,回村时唱,吃饭的间隙,也腾出嘴吼上几嗓子。
“哦哦——走过了山沟沟——别说我心里太难受——”
七巧停下揉面的手,觉得这歌子吼得人嗓子痒。
“哦哦——我为你唱支歌——唱得白云悠悠——”
……
花格子的歌子一喊,村里的姑娘们就蹙眉,想到村口或老屋去转转,又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丢下手头的针线活计,心里乱成手中的一团麻线。七巧侧倚门框,心思被后生的歌子扯走扯远,飘飘渺渺的。似乎被偷走一些东西,有点恐慌,也有压抑不住的窃喜。
后生们从村头回来,一身泥水。嘻哈着站在正间换衣服,七巧赶来做饭,一迈脚撞个正着,臊得转身往后跑,后生们哗笑着,大声起哄。直到埋汰老头用烟袋锅一个个敲到卧室里,才喊出藏在门外不敢进屋的七巧。
七巧进灶间做馒头,花格子撸起袖管来帮忙。
“你要到外面干活的,我自己就中……”
“没啥,俺晚上的班……”
“那也不能赖你帮俺,俺是挣你们工钱的……”
"不关事,俺乐意帮你。”
说完这话,俩人都红了脸。
夜晚,村子黑黑地沉睡着。风高高地在树梢上吹着哨子,几只老麻雀在窝里拥挤着,不时扑棱一下翅膀,沙啦啦的掠过孩子的梦。夜哭的孩子高高低低地涕泣着,像一只柔柔的手抚摩着每张劳累的耳朵,让整个小村静静得虚在酣睡里。夜行人的脚步很轻,惟有警觉的狗支棱着耳朵谛听来自大地的颤音。村头传来钻井的声音。单调的金属撞击的“梆梆”声透过风和空气飞来,也是轻飘飘的。如夜半更夫的梆子声;又像庙里飘出的木鱼声,一声渺远,接一声悠长。空荡荡的揪紧七巧的心事。
七巧把窗子掩紧,睡不着。用被子蒙头,翻几个身,还是睡不着。最后干脆开灯,坐起。夜黑栩栩的聚拢来,隐藏在角落的蛾子飞扑到窗玻璃上。扑拉拉扇动着寂寥的空气。梆——梆——金属的撞击声再次穿过黑夜,生了脚般走来。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歌声:“走过了山沟沟……”歌声绕过房屋,越过树梢,缠绕着若隐若现的星光,悄悄挤进窗缝,抓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钻井队围着村子钻出三眼亮汪汪的水井。鞭炮在井边爆响了三次。几乎每个井边都踩满村里男女老少的脚印。每一眼井冒出的第一股清流,都要被村长用葫芦瓢舀起,郑重地递给站在井边的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水井的意义严肃庄重起来。人们庄严地远远站在井边,生怕自己的泥脚子亵渎了清澈的井水,那无疑糟蹋了自家的粮食,自家的生活。
第四眼井开工的时候,花格子拽着行李卷慌张张地独自离开了。
钻井队的后生不说笑了。埋汰老头也少骂人了。穿透夜晚的钻井声也模糊钝重起来。村子里沉寂许多。七巧做馒头,想着花格子的话“俺乐意帮你……”,想着想着就走神,竟把一个揉好的馒头随手放到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