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始,肖红的《呼兰河传》我一气读完。之后它便一直躺在我的枕畔,似一方温润的绿,养眼养心,就这样从小寒大寒到近前的白露秋分,时光荏苒,转眼一年过去大半。
如果不是肖红,我们后来的无数人们将错过呼兰河,这个一到冬天便冻裂了口子、适宜季节盛产各色农作物的北国黑土地。肖红就那么絮语着,告诉我们她家花园内外的花草人事,“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飞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她将黑土地上的田园风光呈现给我们,一并呈现的还有那个年代呼兰河畔愚昧无知狭隘的人们。笑呵呵黑忽忽的健康活泼的小团圆媳妇,被婆婆打出了毛病,接着被庸医、云游真人、跳大神的捉弄至死。她的婆婆随后哭瞎了眼睛。婆婆如此的痛苦难过,与小团圆媳妇的过早离世无关,只是因为,这女孩子白白瞎了她老人家倾家荡产的五千多吊钱。生命的被蔑视、被践踏,明了地呈现于字里行间。
文风的清冽明净,并不影响肖红深刻有力的表达。生活的艰辛与苍凉,人性的虚伪与矫饰,被她抽丝剥茧、淋漓尽致地描摹出来。姿色飞扬的文字,无法遮蔽其阅世阅人的单纯,一如张爱玲,如刀的笔触,拯救不了她情感上的命途多舛。命运就是这样安排她们的,给了她们文学上的似锦繁华,断然不肯再锦上添花地惠及爱情以及俗世的物质生活。
肖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是笨重的。”疼爱她的祖父去世,带给她无以复加的沉重打击。“九一八”事变后,渐渐觉醒的肖红,毅然决然地逃往哈尔滨,开始了流浪生涯。却不幸被与其有过婚约的未婚夫汪殿甲诱骗至一家小旅馆中同居怀孕,欠下大笔费用后被汪抛弃,随时有可能被恼羞成怒的旅馆老板卖至妓院抵债的危急关头,她被肖军搭救出去。爱到深处情转薄吗?渐渐的,肖军开始殴打她,背叛她,冷落她。但相比较而言,她与肖军之间有过于她来说相若于青藏高原氧气般稀薄的爱情,他们的精神世界有过难得的共鸣。
自成年后,肖红短暂人生的大半光阴都在颠沛流离中,亦步亦趋地与苦难拔河。饿得前心贴后背时,自言,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与肖军生活时,她脚穿后跟磨去一半的破皮鞋,买菜,劈柴,做俄式大菜汤、烙葱油饼,后来一度穷得连这些也吃不上了。后期在香港,一边战火纷飞,一边重病缠身,她依然期望着能够活下去。她问,如果萧军在重庆我给他拍电报,他还会像当年在哈尔滨那样来救我吧?没有人来救她,也没有人能够救得了她。寂寞孤苦,纠缠了她一生。她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是汪殿甲的,孩子四十余天时,因无力抚养送人,第二个是肖军的,出生后很快便夭折了。
她依傍过的几任男人,成为世人诟病其生活作风随意轻浮的把柄。只是,倘若同样的遭遇落在自己身上,只怕我们的无助、不知所措、无头苍蝇般的四处乱撞声援之势,有过之而无不及。有道是设身处地,伤痛不在自己身上,谁能够真的感同身受?说到底,不过是隔靴搔痒。当时的肖红,居无定所,漂泊无依,周遭“虎狼”出没,哪怕抓到一个“稻草”般的男人,她都以为是上天派来搭救自己的坚强靠山。也因此,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屡屡受到肆无忌惮的践踏。那些男人,弃她时的洒脱轻松姿态,仿佛她只是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她的人生没有起承转合,有的只是一波接一波的遭遇。那些遭遇串联起来,支离破碎,寒气逼人。“海棠无香、鲥鱼多刺、红楼梦未完”之三恨,到了肖红这里,不过是轻薄的小资情调抑或无病呻吟。她的肉体到情感一直在冰河里起伏穿行,她的文字却如风筝,一经放线,便扶摇直上,凌空翱翔。远在天国的她,该是欣慰的。戴望舒曾于萧红墓畔吟哦,“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呼兰”恒久远,一部永流传。
遥远的呼兰河
2027-12-22 20: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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