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伊甸园。时间仿如忘却了打这里经过，亘古如斯。亚当和夏娃一览无遗的身子蒙昧了几千年。某年某月的某日，在一条寂寞之蛇的引诱下，他们偷吃了智慧树上的禁果。上帝大发天威。于是，人类开始了漫无终际的苦难。人类苦难的始作俑者也受到了以身体走路的惩罚。那条寂寞的诱惑之蛇被贬谪到凡间后翘首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蛇之花

一

她叫刘之音，地主刘大爷的掌上明珠；他叫王二牛，刘大爷家雇的长工。几度寒暑，春华秋实。刘小姐长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春意盎然。王长工是个柱头般沉默寡言的懵懂少年，身板壮实得恰如他的名字。
千金小姐和鄙贱奴隶，云泥之别，天上人间。

二

冬去春来。一连串排山倒海的春雷从人们头顶滚过，唤醒了沉蛰的大地。传说，眠伏的蛇听到春雷的呼唤就会出洞了。
一条小毒蛇探头探脑地钻出逼仄的洞穴，揉揉惺忪的睡眼，忧郁得像根导火索。

三

民国七年，盛夏的一天。太阳炙热得仿佛要把空气燃烧起来才肯罢休似的。整个大地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火焰山。大地一片沉寂。
那条小毒蛇正栖歇在一片瓜荫中，努力寻觅一丝苟延残喘的凉意。它吐出长长的信子，磨牙砺齿，耀武扬威，耐心地守株待兔。
王二牛在顶着太阳给地主老爷劈柴，汗水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泛滥成灾。
刘之音小姐闲得无聊，也热得心急如焚。她踏出闺门，来到后园。蹲在井边掬了一掊水浇了把脸。当她准备起身时，目光被一根水灵灵的甜瓜逮住了。
她舞蹈着嫩藕般的手臂，袅娜地探向那根羞答答地躲藏在瓜藤下的精灵……
一声尖叫撕破了夏的沉寂……
王二牛扔掉手中的斧头，朝尖叫声的发源地狂奔而去……
刘小姐的手腕处渗出了紫红的血渍。蛇毒在迅捷地蔓延，像馒头和发酵粉纠缠在一起，水深火热。小姐的手臂眼睁睁地肿大起来。听人说，被蛇咬之人若蛇毒扩散到胸口处，必死！情急之下，王二牛奋力扯断自己的裤腰带，把小姐的手臂死死缠住。在未征求小姐应允的情况下，他抓起她的手，在伤口处猛烈地吮吸起来。
王二牛吐出了一口又一口血、唾液和蛇毒的混合物……

四
一个故事就像一朵花，开放了就想结果。
小姐有惊无险。
地主太太赏给王二牛三斗大米。故事本应在此划上休止符，可蛇的牙印却永远地在小姐的手腕处居住了下来，像枚意味悠长的纪念。

五

刘之音小姐悄然长成一朵娇滴滴的花。她在深宅巨院中继续自己高贵的寂寞，百无聊赖。看着曾舍身救过自己的二牛，小姐的心连同周身顷刻爬满了蠕动的虫子，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心旌摇曳，而那种感觉常常被她自己放大成一个让她心跳不已的幻觉。这以后，刘小姐常使唤已长成虎背熊腰的二牛给自己跑腿。二牛发现小姐的眼睛里仿佛一夜间生长出了两只手来，抚摩得他神思恍惚。看到小姐，他周身就像被电了似的，酥酥痒痒的。毛孔下连绵不绝地渗出密密的凉汗来。
日升日落，星斗转移。一株冷峭的昙花在他们飞波流盼的浇溉下正悄悄孕育着开放……

六

刘之音小姐二八芳龄。地主刘大爷做主，把她许配给一乡绅的儿子。在森严的父母之命面前，她内心的反抗犹如霹雳中间杂的一声咳嗽，微不足道。二牛除了把一腔怨怒发泄给繁重的活计外，叫地不灵，喊天不应。
…………
在迎亲的前夜，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爆发了。
那一夜，风清云淡，明月高悬。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刘之音小姐从闺阁的窗子里跳了出来，跳到了二牛等候的肩背上。
二牛宽厚的脊背像一艘船。
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艳。娇媚的油菜花枕着蜜蜂朝秦暮楚的吻正做着甜甜的梦。
刘小姐在二牛的怀里温柔成一轮明月。天上的月儿羞得赶紧扯一块云絮遮住自己妩媚的脸。
夜，疯狂了。随着一片油菜的倒下，地里响起了忽近忽远的潮声……
在沉默的土地上，刘小姐开放了。她为二牛绽放成一朵幸福又苦涩的罂粟花。那样孤傲，那般无声无息……

七

当迎亲的轿子抬出地主的大院，长工王二牛也杳无踪迹。
民国36年，地主老爷上吊自杀，一切作鸟兽散。
1951年，刘小姐的丈夫病死，小姐寡居。二牛神秘出现。
王二牛到寡妇刘之音家做了“上门汉”，于是，他们开始了姗姗来迟的幸福。
一年后，他们生下个女儿，我叫她姑；间隔一年，他们又添了一儿子，我叫他爸。

八

日子像个周而复始的沙漏，不紧不慢，了无辙痕。
爷爷在数完他手上的第八十五个年轮后，撇下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奶奶踏上了漫漫黄泉不归路。
坐在残阳的余晖里，奶奶像只离群的孤雁。
她常摩挲着自己手腕处那个挥之不去的爱痕，一脸的空灵和苍茫。
爷爷走后不久，奶奶的世界就崩塌了，一病不起。
月落乌啼拂晓之际，我们常听见她跟谁说话似的。第二天问她，她便说：“死老头子昨晚又回来了”。
一天，母亲给奶奶端药去。被吓得魂不附体地出来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蛇，有蛇……”
我和父亲进屋时，奶奶正笑盈盈闭上双眼。
在奶奶放茶盅的条凳上，盘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恰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