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阿文病逝并不惊讶,十年前就被医生断定生命岌岌可危的他,又捱了十年,已属奇迹。男人最忌讳肿脚,认识阿文就没见他正经穿过鞋,成天吸拉着一双棉履,蒙松着稀疏的头发。不修边幅的他,一看就知道是海艺术的。阿文在我家乡算个人物,从浙江美院毕业后,一直从事巴蜀文化的研究。他的工作室里挂满各种面目狰狞的面具,有铜铸的,木雕的;有一种用废弃塑料镌刻的,手一捏就碎,但喷了釉,涂了漆挂在墙上几乎可以乱真。与铜铸无二。在我家乡有个名叫浮图关的公园,园里有个记念柱,顶上的图腾就是阿文的杰作。公园里还有一间不大的展览馆,馆里也陈列得有阿文的作品。
认识阿文是通过我的一个朋友阿德。阿德读书不行,待人却很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眉头都不得皱一下。好交朋友的他,为朋友打架,失手伤了人,判了死缓,罪名是防卫过当。进了监狱后,父母都不管了,阿文管。阿文那时还在读书,将父母给的生活费,省了又省,从牙缝里抠出钱来接济阿德。阿文讲那时为了抠钱,在宿舍门后挂个布袋子,每天一分两分,一毛两毛往里扔。一个月攒下来的钱,买了日用品去探监。阿德在最初判刑时,心灰意冷,死的心都有了。是阿文待他的爱温暖了他,在狱中他拚命地挣表现,刑期一减再减,十八年后获释。
阿德出狱后,阿文已大发了。阿文的大哥是全国知名的设计师,据说北京的人民大会堂西藏厅的设计就有他大哥的参予。阿文毕业后,组建了一个装潢公司,第一单生意就承包了一艘游艇的装饰业务。掘得第一桶金,阿文就在郊外置了一层楼,阿德跟了他,当个小工头,替他管管业务,跑跑腿。
阿文的理念新潮,思想前卫,性情豁达,却很迷信。与他交往的人,没人能躲过他那张预言吉凶的嘴。我与阿德常去他工作室,被他误会了,以为我俩有私情。熟悉后特地要了我的生辰八字,后来又要了我老公的。作古正经地卜过卦忠告我,不得与老公离婚,说我命相缺水缺金,全亏老公有助妻命,方能逢凶化吉。起初,我还不大懂他的含意,后来听懂了,也懒得作解释,有些误会如描墨,只能越描越黑。
阿文对命运的迷信达到极致,从面相到手纹,从五官到肤色,无不是他堪察的对象。用纸牌算命,用铜钱占卜,手法之熟练,有几分似魔术大师的表演。他把他的左手伸开展示给我看,说他掌心有一水字,是人中罕见的标识。只有那些拥有特殊天赋、技能的皎皎者才生有此掌纹。背地里,我也曾研究过我的掌纹,手心也仿佛一水字,当然在那错踪复杂、纵横交叉的线条中剥离一水纹,应不是一难事。
阿文还说过他的前七世是树上的蝉,那树生长在一栋庙宇前,蝉成天熏陶于念经诵佛的环境中,终于修成正果,生死轮会几度,六世方修成人身。成人后聪慧异常,十年寒窗中了状元。听阿文讲他前生后世的经历是件好玩的事,随你怎么揶揄他,他不会笑,很严肃的。当然以他的资格,就有什么疑惑,也没人敢放肆,倘若侃得太离谱,权当听神话罢了。
阿文的太太很爱阿文,那份爱常被阿文一些不合常规的举止冲淡。阿文说,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太太不理解他。我想,他就是换了十个太太也难以接受他的特立独行的作法。阿文挣了很多钱,他把那些钱全用来恢扬本土民族文化,用来置办各种纪念性、教育性的展览。古巴蜀文化是一类,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是一类。进行这类投资肯定是赚不了钱的,阿文执着于自己的理想,乐此不疲。他的理想境界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我们这些人,眼里只有老公、孩子、房子、票子,可谓鼠目寸光,蝼蚁之命;人小卑微,活得苟且。
阿文在举办抗日战争展览馆时,因为资金匮乏,卖掉了全部的家产。太太与他离婚了,带走孩子,以及他最后一间住宅。展览馆落成后,参观的人并不多,阿文很失望,为此他曾呼吁媒体,希望他们多做宣传,引起人们的重视。他特别强调对中、小学生历史文化及爱国主义教育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不惜在各个学校之间奔波,要求学校组织学生参观展览。
阿文为此事耗尽了他的心血。
因为阿文对我的误解,又因阿德有了女朋友,女朋友表面敷愆我,心里也醋醋的,令我好尴尬,慢慢地我就疏远了与他们的往来。听说阿文走了,很是感慨,这种人现在不多了,说疯狂也好,说崇高也好,作为理想主义的化身,他在我们心中的地位,似乎无人可替代?提到阿文,朋友们大都肃然起敬,回忆起他的为人行事,莫不唏嘘惋惜。
阿文走了,他创办的事业不知是否后继人?单知他走时,真个是山穷水尽了,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只得去了他父母家。父母住宅也狭窄,他竟在父母后院的山壁上凿了个洞,掘进三尺,放下一张床栖身,靠与人裱画度日。
在我居住的那个城市,许多地方都留存有阿文的遗迹,那是阿文镌刻在人世的记念碑。人们会因这些雕塑忆起阿文,记住阿文曾为这座城市献出自己的一生。
又:我对阿文的了解可谓泛泛,就这一点掠光浮影就给了我深深的震撼。阿文在现代人中真可谓凤毛麟角,我不知道像他这种人世上还多么?可他去世后,社会上并未见有什么反映,他做的那些事,仿佛风掠湖面,竟一丝涟猗不见,令人心寒。这也是我仅凭泛泛见闻,就写了阿文的缘故。
为理想而生
2027-12-20 20: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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