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残年·回忆

也许,只有到了我这个年龄,才会知道什么叫“风烛残年”。80年,我确信人生只有一个80年,而我已经走过。余下的日子也只有等了,等着老天把我干枯的肉体扔掉,等着老天把我衰竭的灵魂带走。
轮椅。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我的代步工具。当我只能坐在轮椅里望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时,我终于明白,它终究会成为我走向终点的休止符。我想起了我早已过世的父亲,很多年前,同样也如我现在般坐在轮椅里的父亲。此刻,他正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望着我,一如从前。那目光呆呆地,空空地,令人不忍相视。年青时,我始终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下葬那天,我把所有的伤痛与不惑一铲一铲狠狠地埋进了土里。可现在,我终于懂得了。我读出了他眼中的悲哀和绝望。对生命即将终结的悲哀,对无人能解读的绝望。
回忆。当一个人终日只能依靠它来度过日月华年时,才会明白,生命是多么奇特的一个过程,它是你储存一生的银行,只需闭上眼,就可以轻轻细数已逝的春秋。那里,曾有多少阳光留下,曾有多少微风路过,曾经历过多少次的繁花锦梦,曾遭遇了多少回的落魄消魂。回忆是美好的,亦是痛苦的。当我发现阳光再度温暖我时,我竟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期待着这温暖的阳光能为我孕育一个奇迹,在我生命即将终止的时刻,为我多留一点点的回忆,一点点可以细数的光阴,哪怕只有一秒,一秒。
坐在轮椅里看街景,成了我每天唯一的乐趣。然而,“乐趣”,于我来说已了无意义。看着眼前过往的人群陌生的面孔,与我仿佛隔着一个世界。晴朗的天空下,我只是一件需要晾晒的衣衫,破烂不堪,即使被风吹落也没有谁肯拾起。悲哀从眼角滑过,我知道我的明天和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不同。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她,那个每天从我面前缓缓飘过的女子。
黄昏,小城的房舍和青石板道渐渐地在落日中隐退。几缕飘飞的长发,一袭舞动的长裙,和着轻盈的脚步,远远地从暮色里浮出。经过时,她望了我一眼,那是一种温暖的似曾相识的眼神。这应该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她一定有着颗柔软的心。我知道,错不了。她只是如风般飘过,却如流水,膨胀着我血液里久违的激情,在岁月的斑驳里,展示我曾经的年轻与活力,也诱发了埋在我心底的深深浅浅的痛。之后的几天,每个黄昏我都会等在那里,只为了那一眼的相遇,只为了感受那瞬间的温暖和疼痛。我要把生命中最后的美丽挂在时间的枝头,作一个永恒的纪念。我疑心她就是我的紫衫,那个在我生命中飘过的女子。因为,她有着只有紫衫才会给我的笑容和温暖,她触动了只有紫衫才能留给我的那些痛。我确信,她就是我的紫衫。是她,一定是她回来了。那天,当她再经过时,我忍不住唤住了她:“紫衫,是你吗……”

2、黄昏·温情
“古老”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从未生成过概念,有的话,也只是对它不算清晰的印象。我相信,没有人愿意变成古老的事物,也包括我。可是,我敢肯定,很多人对古老的事物都会有一种怀恋情结,比如我,比如我对身处的这条小街。在我的记忆里,在这个小城里,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条小街更古老的了。尽管它已老迈,却依旧无法阻止我对它的热爱。我喜欢脚下被岁月和足迹打磨的光洁的青石板。喜欢靠着它苍老的却依然健硕的身躯,我喜欢高跟鞋与它亲吻时发出的欢快而暧昧的声响。我喜欢临街的那些矮小破旧的店铺。即使在阳光下,那些屋子里依旧是阴暗潮湿的一片,阴暗的象一条幽深的时光隧道,潮湿的象张培育青苔的孕床。我喜欢感受这小街上古老的一切,静止的走动的,那些暗藏的随着时光缓缓蔓延的古老的蕴味,就象那个整天蜷缩在轮椅里快要被时光风干的老人。
那是个被岁月磨光年轮的老人,那是个被年华抽去精髓的老人,他枯瘦的身体同小街上破旧的店铺一样了无生息。然而,另人惊异的是他的眼睛。当我们的目光相对时,我发现,那双象小街一样苍老的眼睛,却闪烁着青石板一样黝黑透明的光泽。虽然,以我短短的三十年脚步无法测量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多少个日月苍桑,我却确信可以读出两个字:古老。也许同小街相比,它并不够悠长,可我知道,同我的三十个岁月相比,它可堪称古老。
他坐在黄昏里,安静的象一棵老树。我能感觉的到他的孤苦,同他身旁那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寂寞、无奈、绝望,而又含着几点渴望。一丝凄凉,从心底渗出。我想起了我的爷爷,爷爷家那只苍老的挂钟,那只沉闷的钟摆,它在爷爷合上眼睛的一刻也永远停止了跳动。忧郁,并不是我的个性。然而悲伤,在我看到老人的同时禁不住自已走出。我很想同他说点什么,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即便是打声招呼也好。然而在他古老空洞的目光里,所有的心情也只化作一个微笑勿勿而去。
日落,黄昏。在那样的时刻总会看到他,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远远望去,总分不清是他坐在黄昏里,还是黄昏依在他的怀里。经过时,我会笑着和他挥挥手,牵着他迟缓的笑容远去。慢慢地,竟然成了习惯,就象我习惯了每天要踩响我脚下的青石路,观赏那些破旧的门面,感受这条小街的古老与苍桑一样。
我说了我不是个忧郁的人,也不是个善感的人。黄昏,更不是我喜欢的时刻。可是,有谁知道,什么样的故事会发生在谁的身上呢,在错误的时间里?没有。那一天,他竟开口叫住了我:“紫衫,是你吗?我一直在等你。”时间好象突然之间静止,我又想起了那只停止的钟摆。我很想说,不,我不是。可不知为什么,在他充满期待的眼神下,我却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不忍心击碎一个古老的梦?也许是不忍心伤害一颗绝望的心?说不清。不敢停留,在那双被梦想催化的刚刚燃起希望之火的苍老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已仓皇逃窜的身影。
本来以为,我是个可以坚守的人,无论对什么。可事实告诉我,生活中,没有什么会是永远不变的,无论有多顽固。习惯亦然。“紫衫”,那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我猜想,那一定是个曾给了老人生命的女子,或者美丽或者妖娆,或者善良或者邪恶……我不知道“紫衫”与老人的故事,也不想知道。只是隐约地,不忍拒绝一个即将逝去的渴望。可是,我到底该不该去惊扰一个本已过世的梦?不敢多想。那一秒,习惯的内涵,被重新诠释。我只能决定,远离古老,远离黄昏,远离“紫衫”。在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