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螺丝最爱的不是螺丝帽,但螺丝帽却一定是最适合螺丝的。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安于彼此的付出,享受着彼此的理解和宽容。爱,就是两个彼此吸引的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共历风雨的经历。
悠闲的云、写意的风,沉默的果树、愤怒的小麦,青石板铺就的幽深小巷里的黄狗的吠,杨柳岸边随流水一起奔去的孩子的哭声笑声。这是80年代爸爸生活的小镇,如今我只能用想象触摸它的轮廓了。爸爸上学的时候总是逃课,不是和邻家女孩去玩耍,而是跟着爷爷下田干活,农忙时节一周只上三两天的课,可爸爸的成绩仍然是班里最好的,那年爸爸以全镇第四的成绩考入了镇上的重点高中,并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姓方的姑娘。
爸爸说方阿姨美丽又善良,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是邻镇镇长的小女儿。爸爸给她讲题,她把午餐的白饭分给爸爸吃。饥饿是一种怎样的滋味现在我已经不得而知了,可爸爸说那时候它是大多数人忠实的朋友,爸爸高中三年没买过一张菜票,尽管那只要一毛六分钱。方阿姨还会把本子的封皮上画上小花送给爸爸,他们约定,要一起去北京的大学读书。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加考英语的决定下达了下来,爸爸所在的初中可没有英语课程,所以他只能从24个英语字母开始认识,爸爸认全了它们,可成绩只有5分。那个夏天的一天,方阿姨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找到爷爷家,她几乎是哀求,哀求爸爸复读一年,说会在北京等他。可爸爸知道他还有两个很小的弟弟,他最清楚这个家庭现在有多么需要一双肩膀,他的良心不允许自己把一个幸福的约定建立在全家人的痛苦之上,所以他只有选择辜负一个女人的泪水。可以说爷爷的贫穷给爸爸最大的惩罚不是饥饿和劳作,而是一次对理想的埋葬。爸爸说,他永远忘不了炎炎夏日里的那袭白裙是如何黯然离去的,我也会跟着出神地想象归路上失魂落魄的白裙喘息着多深的幽怨,感慨着多大的悲哀。
爸爸送方阿姨上火车的时候,方阿姨送给了爸爸一只上海产的手表,我问爸爸手表还在吗?能让我看看吗?爸爸叹息一声说,丢了。在新疆的时候爸爸经历了一次火灾,当时爸爸丢掉所有东西,抓起那只手表就往外跑,救火的时候爸爸和另几个年轻人冲进去救人,再出来的时候手表就丢了。看来越不想失去的东西,抓的越紧的东西,越是容易失去。我还不死心,问爸爸有过方阿姨的消息吗?爸爸说,结婚了,两口子都是博士,孩子还不大。
爸爸最得意的话就是爷爷的贫穷不能惩罚他一辈子。爸爸在方阿姨走后就去了新疆做瓦工赚钱去了,爸爸回来的时候穿着卡其色的简线条风衣,帅得一塌糊涂。这时候邻家的女孩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两家人一商量就订婚了,不料爸爸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然模样,把爷爷气坏了。或许是三年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忘掉某个人吧,也或许是青梅竹马的感觉不会逐天积累成一份爱情。总之爸爸用自己的方式跟妈妈坦白了,妈妈伤心地哭了,这让爸爸想起了某个人,他不禁轻轻地拥了一下妈妈。爸爸说什么时候遇上谁都是上天安排的,如果有一个女人为了你的绝情而流泪,那么请珍惜她,爸爸决定要和他的“小妹妹”交往一下。其实后来妈妈也悄悄告诉过我,开始她也当爸爸是大哥哥,是爸爸那年的离开给了她另一种感觉,我们永远都要承认,时间是最强悍的魔术师。三个月后爸爸妈妈结婚了,其实把过家家从一种游戏演变成一种生活,真的是件很浪漫的事情。青梅竹马真的是段很美好的回忆,可惜这样的词语不会有太久的生命了,我们的后代将把它移出奢侈的字典。
爸爸妈妈成婚后日子虽然平平淡淡,却也有滋有味,就像水,它的味道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只有会品德人才能尝出它的好。可能是对过家家过分痴情,妈妈每餐四个菜的习惯保留了一生,即使是在他们最贫穷的时候。春天妈妈会提上篮子去挖野菜,好多种,做凉菜,包包子,吃不完就洗净晒干。夏天有自家小园里的时令蔬菜,白玉苦瓜解暑,冬瓜可以熬汤。秋天腌上一坛的黄瓜、姜、蒜,芋头蒸了蘸白糖,大山里还有黄色白色和细针状的的蘑菇。冬天的白菜溜溜的包饺子吃,烙葱油饼,熬小米粥,卤蛋卤肉。这些东西是我童年珠宝,我是伙伴们最羡慕的小孩了。爸爸也做过生意,赔了,妈妈变卖了所有的金银首饰,没有一个开心的他在她身边,她的美丽毫无意义。那一路,爸爸妈妈手挽着手,不失快乐地走来了。爸爸处事果敢,后来生意也有了起色,可他也有过两次最狼狈惶恐。
第一次是爸爸妈妈新婚后的第二年,我迫不及待地来了,可谓“欲速则不达”,是我太淘气,妈妈难产送医院了,爸爸在手术室外一个劲念叨阿弥陀佛,护士出来问要大的还是要小的,爸爸登时吓傻了,可还是哭丧着脸说“要大的!要大的!”(真是“狠心”的爸爸),一会听到我的哭声了,护士抱着我出来对爸爸说,是男孩。爸爸这个词从那刻起开始生效了,可爸爸却大哭起来,喊着,“谁说要小的了!翠翠我对不起你。”当护士告诉他妈妈也平安的时候,爸爸乐得像个小孩,手舞足蹈的。我的淘气第一次检验了爸爸妈妈的爱。
第二次就是很近的事情了,妈妈买菜回家的路上让车撞了,爸爸几乎启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找了最好的医生给妈妈手术,妈妈住进普通病房后,爸爸就把我们都“辞退”了,每天给妈妈洗身子,喂饭,陪说话,他做的很认真,那时候妈妈大小便失禁,每天爸爸都要给她换好几次床单、裤子,病房里的人看到桌子上大块大块的西瓜桃子等水果,又看到爸爸很费事的给妈妈换洗床单裤子,都劝爸爸少给妈妈点西瓜吃,等出院再好好补身体,爸爸立马说不行不行,她想吃就要给她吃,多排泄对身体好,说着又用勺子给妈妈喂西瓜吃。出院那天,我说要背妈妈下楼,又被爸爸拒绝了,爸爸背起胖了不少的妈妈,一步一步小心地下楼,脸上笑意盈盈,遮掩了鬓角的白发,我看到妈妈偎在爸爸的肩上也笑了,或许他们想起了青梅竹马时候的同一件事呢。
 《诗经》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