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了,按说这下可以松口气了,可我却丝毫没有平静,几年大学读完,家里已是负债累累,父母也不得不离家打工,有时候,我很怀疑:以后的工作收入能否弥补这些年来的读书花费?除了这些是否还有能力赡养父母?即使能让父母衣食无忧,但在精神上能否偿还他们对我的付出?……
我不敢往下再想了,这是一笔巨大的债务,一笔可能我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
有一天,忽然想起童年的一幕:父亲肩挑两只筐,分别装着我和妹妹,隔着一条山沟,从我家对面的小路上经过,父亲换成小三角步,一步三晃,还唱起了不太地道的秦腔,山沟里响起一串回音,这时就会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狗、猫、鸡也为我们父子三人夹道欢迎。父亲似乎有点累,但却笑的很开心,还摸着我的头说:“现在我娃坐我的筐,再几年我坐我娃的轿车!”到现在我才知道,让父母乘车坐轿是何等的遥远,即使做为回报,哪怕他们能坐坐我挑的筐,或许我的内疚感就会少一些。
去年回家,父亲突然问我:“家里有些东西该换一换了,你也大了,给咱拿个主意。我象你这么大就成了家里掌柜的了!”
父亲望了我良久,声音身低沉,似乎有些失望。母亲看出了尴尬,忙说:
“家里这点破东西你就看着办吧,娃一直在外边,哪晓得这些。”
我不敢看父亲,更觉得没有说话的权利,家里的这些东西,那一件是我买的?我能否看到现在家中的处境?我能否在不久的将来挑起家中这个重担,我能否……
穷人家的孩子想走出那片山沟,路只有一条——读书。父亲是村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不提他读书的事。读书并未改变他的命运,那时高考尚未恢复,父亲尽管当时学习很好,但高中毕业后还是回到了那片黄土地,仿佛这是宿命。在我和妹妹的读书问题上,父亲极力反对。他认为我们祖祖辈辈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我上初中时,母亲背着父亲发动所有亲戚为我凑足了180元学费,就这样我走进了中学的校门。三年转眼就过去了,我是否继续读高中,又面临一场家庭战争,这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母亲看出我的心思,但她无能为力。看来父亲不表态高中的门我是再也走不进。为此事我一个人在被窝中哭干了眼泪,我多么想读书啊!
通知书来了,那天我在山沟里拾杏子,父亲大步向我走来,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笑容。
“听着,国家新闻……”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手颤抖了。
我没精打采的说:“杏子一摇下来你们就走了,有那工夫你帮我拾几个杏子,比你读那国家新闻好!”说实在的我一直很狠父亲,为什么他不让读书……
“全乡第二名,你啊!爸同意你读高中了!”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父亲说的吗?,不容我多想,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那张通知书。过于激动使我弄翻了满满两筐杏子,洪水一般黄橙橙的杏子从山顶一泻而下,落到山沟里、草丛中……我胆怯的看了看父亲,片刻的寂静之后,父亲开怀大笑起来,抱起我疯狂地亲吻。
后来听父亲说,为此事乡长曾请他吃过饭,这在父亲的记忆中是很少有的荣誉。
生活中有喜也有忧,妹妹失学了!其实,当时的家庭状况要求我们兄妹俩必须有一个辍学,母亲哭了:“你两都是娘的心头肉,娘不偏谁不向谁,你们自己选择。”
“妈,我回家,让我哥哥念吧!”妹妹当时年龄小、贪玩,她根本不会想到回家对她意味着什么。看到我那么爱读书,她感到这个机会让给我,就象我平日里我让水果糖给她那么简单。就这样,我以牺牲妹妹的机会,又一次走进了学校的大门。现在妹妹懂事了,每当我给父母滔滔不绝地谈论学校里的事时,妹妹总是默默地听着,有时会望着我的嘴唇发呆。当我意识到这一切时,我会马上转移话题。内疚感使我不敢看她那双眼睛,或许她不会怪罪我,但我知道我的存在使她失去了这次摆脱命运的机会,这是我永远无法补偿的。
妹妹现在在乌市的一家小餐厅当服务员,平时很少和我联系。有时我回家,她见了我也只是笑笑,默默的听我和母亲的谈话。
临走时,母亲拿出2000元钱说:“这是你妹妹为你凑的学费!”母亲的手抖的厉害。我楞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接这钱,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这难道只是2000元吗?
冬去春来十三个日月,妹妹就这样在田地里,在山坡上走过了她的童年。现在妹妹张大了,也是该考虑自己将来的时候了,但她总是说,自己不用着急,要打工赚钱,帮我读完大学。
虽然寒酸的我,却很侥幸地走过了人生美好的四年,但妹妹或许做梦也不会想到大学的样子……
听说要赶早班车,母亲半夜起来就为我做饭,临走时,我没敢多说一句话,只向母亲打了声招呼就上路了,我害怕母亲送我,害怕自己的眼泪。当时母亲正在洗碗筷,可是谁知,我没能逃避这一切,当我正要上车的时候,母亲满有大汗地赶了上来,从围裙中拿出几个鸡蛋:“怎么把鸡蛋忘了,妈给你拿来了,记着就点盐吃……”车开动了,看着母亲渐渐模糊的身影,我最害怕事还是发生了——我哭出了声,这次居然是在车上,一路无语……
平时,我很少跟家里,偶尔跟父亲通话,也只是寥寥数语,纵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说实在的,自己除了开口想家里要生活费之外,电话一般不会打向家里。俗话说母子连心,跟父亲通话时,我能感到母亲就在父亲身旁,我似乎看见她那焦急地望着听筒是眼神,这时,我就问父亲:
“我妈在你跟前吗?”
“在,你要跟你妈说吗?”父亲说
“不,不了,没啥事,我只是问问!”我连忙改口说。我分明看见母亲的手抖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
其实,我怕听到母亲的“唠叨”,就是那“唠叨”让我忍不住流泪。
或许我天生就是父母的“活宝”,儿时的我,病魔缠身,癫痫病,对当时的农村人而言就意味着自生自灭。但我却面黄肌瘦地活着,为此,三四年中,父母没有一个晚上能睡个好觉,抱着我一夜夜坐到天亮,白天求是问药,打时算卦。我清楚地看见父亲抱着我摇动,母亲焦急地在一旁流泪,但浑身抽搐使我不能说出半个字来,即使哭一声也不能。学校里,每当中午休息时,父母会轮流来学校陪我玩,原因是不能让我和其他孩子一样去睡觉,我的睡觉就意味着失学。
或许是父母感动了死神,三年后,我的病竟奇迹般的好了,但父母却分明老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