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骨科大夫,人很精干,手掌伸开,却很肥大。我真的很难想像这双手是如何灵巧自如地使用复杂的医疗器械做着高难度的骨科手术的?想到这里,我会不自觉地看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纤瘦而柔软,没有生过肉茧的手,然而也是无所事事的手。
有时,我俩也下下象棋。我老是执黑,他总是执红。我在移动棋步的间隙,会对比我俩的手指关节。我的关节显现,有青筋布在手背上,而他的指骨被厚厚的肉脂围护着,红润而舒泰。
他并不经常下棋,这从棋步上可以看出,缺乏惯常灵巧地应招制式。但他的棋下得稳当,考虑得很全面,每一步好像都是系统思路中一部分。他的棋术不在于棋,在棋之外。这是一种经受过严格职业训练,从而形成良好的缜密思维在下棋过程中的发散。手指从不乱动棋子,只有心思拿定了,才迅速将那枚棋子准确地放在十字交叉点上。
作个骨科大夫,他从事着一份精神和体力都很耗费的职业。下班后,他一准开车回家,静静地休息。他喜欢坐在飘窗里,泡壶绿茶,慢慢地品尝和回味茶中的苦涩和淡淡的清香。他居住的楼房是新楼,一层,窗外移植来的桃树不到一人高,但也开花了,招来不少的蜜蜂在粉红的花蕊中采取花粉。花畦里的月季花还不到开花的时候,枝叶扶疏,有很多的空白处。他经常携带铁铲,很精致的一把铁铲,把家里吃剩的果核轻轻地埋入花畦中。有些南方的少见的果核也埋。芒果的果核就像木刀片,很难想象这样的果核也能长出树苗来。但有的能,像荔枝。
倒班休息时,他把半袋花生剥去皮壳,在清水中浸泡半天,种在花畦里。他没有顾及种植的节令,胚胎扎根后,向上拱出土皮,还带着两瓣花生,像戴着一顶肥厚的棉帽,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骨科大夫细细地观察,心里很高兴。他并不指望花生能有收成,他觉得它们不可能有一大嘟噜的花生暗暗地结胎在土壤之下。果不其然,确实没有。到了秋天,他刨开地皮,拔起了一株花生,除了根系的胡须,什么也没有。一段无果的种植经历。
他还种过几十颗葫芦。那些细长的、白兮兮的,身上尚带有瓤子的葫芦籽粒埋入土中,几天功夫就长出了头。葫芦的茎蔓一天天抽长,隔开几片绿叶,叶根处就会生出细细的纤丝茫然地攀爬,像是瞎人在寻找着什么似的。一阵风吹过来,这段纤丝开始自觉地摆动。看上去若无其事,可是心底下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触摸上随便什么东西,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看得惊呆了,想不到葫芦丝竟然有这般看似茫然却很执着精神,一门心思寻找可以扭结并捆绑的木条或者支架。只要碰撞上,,葫芦丝就会一圈圈地迅速地紧密地圈绕起来。你用手忖着劲儿扽一下,感觉到葫芦丝就像一节弹簧一样具有相当的弹性足以抗拒风力的拉扯。骨科大夫感到万分惊异,世界科学发展如此迅猛,何尝能够像一棵葫芦生长得如此神绝?他看看自己的手掌,这双救死扶伤的手,竟然没有葫芦丝的灵巧和神妙。他想,科学技术在烧杯里,在实验室中,是不可能培育出这种自然造化的神奥和奇妙的。
后来,窗外花畦的葫芦开花了。每隔一节绿叶像手掌一样地翻出,就有花萼慢慢生成花束,然后渐渐张开明润新艳的嫩质的腔口。但不隔几天,花束就会脱蒂而落。细瞧花蒂,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坐不了果啊!
骨科大夫在无影灯下灵巧地使用手术刀的手伺弄不了植物。他禁不住摇摇手。
有一位农村患者的亲属给他塞红包,他阻挡住了。他说,你家里有老玉米吧?有啊。有啊。患者亲属一叠声地回答,一副莫明其妙的神色。他说,赠送我点破开的玉米吧。患者亲属还以为他要喝玉米糁子,高兴得满口应承,送了半口袋大颗粒的玉米糁。
每当一个人坐在窗下,他就会打开窗户,用那只肥厚的大手抓一把玉米糁撒在窗外的花畦里。哗啦啦一阵翅膀扇动声,在这里努力刨取食物的麻雀和喜鹊纷纷落下来。不用争,不用抢,口粮很充足啊。吃饱了,这些可爱的鸟雀们并不急于飞走,而是唧唧唧地叫唤着,不断地呼朋引伴。大概它们一定知道有个喜欢、爱护它们的人,鸟雀们雀跃着,欢呼着,像嘉年华一样欢快。
每次做完一例高难度手术,他总是很平静。过去那种顺利拿下大手术的兴奋和喜悦不知跑哪里去了。这也可能是一个正常的心理过程,上一点年纪,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也就不稀奇了。他并不希望看到伤筋动骨的病人呻吟着,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躺在他的面前。这样的病人最好没有,如果禁绝不了的话,有也是极少数。可是这些年来,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多的需要作骨科手术的患者啊?病房里满了,楼道里支张床排着队等候手术。车祸的残肢断腿、高空作业的脊椎断裂、争斗的刀劈斧斲,还有公共场所的挤压践踏,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呼天喊地,痛入骨髓……这些经历过了,心颤过了,可是这只手却不能打颤,这个社会多么需要这双灵巧的操纵手术刀的妙手啊!
前三年夏天某夜,他和三五个好友在水库边夜钓。泼呲一声,一条大鱼被拉出水面。夜色朦胧,水面青色,很不分明。摔鱼线时,倒刺鱼钩不巧挂在左手上,疼痛难忍。他开着车,跑到最近一个村庄的卫生院。一个年轻的医生刚从床上趴起来,睡眼惺忪,迷迷瞪瞪就要做手术。他喊叫一声,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我的手可是有用处的手,哪能让你瞎来?他只让这个年轻医生细致地消了毒,做了一下简单的包扎。第二天,他到了医院外科,取下了鱼钩。
这双手真的这样神奇吗?这个社会真的离不开这双手吗?现在,他很迷茫,也有些怀疑。
窗外,他用那双灵巧的手捆绑花畦里的木棍支架。他想给葫芦断裂的茎蔓做一下嫁接手术,但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他想发现鸟雀们那只翅膀折断或者腿脚受伤了,他就能显示一下他的精湛的医术,可是鸟雀们还从来没有给过他施展的机会。鸟雀们现在已经不再惧怕他这个人了,甚至敢于飞落在他的肩膀上欢快地鸣唤几声。在窗外的花鸟世界里,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像花一样在花畦里栽着,心象鸟雀一样飞着……。
有一天下完象棋,他说,一上班很紧张,感觉疲劳,没有情趣。
我笑着调侃说,你还远远不到忧郁的年龄啊。
突然,他指着窗外,笑着说,这群麻雀又来了,我撒一把玉米圪糁喂喂它们。
他推开纱窗,肥厚的手掌一扬,一把金黄的玉米糁子像天女散花一般飞落在花畦中。鸟雀们有的跳跃,有的飞上桃树的枝头,随即扑棱棱地凌空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