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还没有出门，女人心烦意乱起来。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用指甲使劲掐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了一层汗。终于，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篱笆后面。女人激动起来，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为了确保万一，她又怀着十二分的小心看看篱笆后面，仿佛男人正躲在那里，随时猛地里跳出来抓住她的行为。最后，她舒展了一口气，慢慢放松。忽然，又一个猛地里跳起来，去扛来梯子。她爬上了梯子的最高处，同时伸出两只手，右手握着一把菜刀。忽然，悲剧发生了，梯子由于太陡倒了过来。这时，她脑海中瞬间闪出了最恐怖的念头，她想起了背后背着的熟睡的孩子。这个念头在一瞬间也就终结，最后，她模糊地看见那一块小小的黑黑的猪肉掉向了什么浑浊的深渊。女人醒过来，她忘了疼痛和饿，她解下腰带来看孩子，一切都完了。孩子在摔压下断气了。女人吓得要死。最后，她还是想出了计策，把死了的孩子放在床上。男人回来倒头睡了。最后，女人哭着闹着打醒男人，说他睡着时压死了孩子。男人信以为真，这事就这样瞒天过海了。
这是一个关于饿的悲惨故事！是我们邻居老头讲的。
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很害怕。生怕我和那个孩子一样，在无缘无故中被伤害死掉。那时候，我们家很缺衣少食。
现在想这个故事更害怕，一个母亲，怎样的饿，让她能连失去孩子的悲哀和痛苦都能如此镇定？一个父亲，怎样的累，让他认为自己可以在睡梦中压死孩子而不知？
这也许反应了一代人心灵深处关于“吃”的阴暗。
这个故事貌似虚构了些。但是伤心的事实有很多在现在听起来也确实无法置信。
我奶奶一家7口人。爷爷的父母亲，三个孩子。一顿饭是大半木桶薄粥。在淋漓的雨里被奶奶提回家。可是，路太滑，她滑倒下去，木桶打翻，粥全泼出来，和着雨和满路的稀泥流淌。奶奶瞬间趴下去，用嘴在地上吮吸着流淌的粥。她顾不得满地稀泥，也仿佛忘记了漫天雨。爷爷来接，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其它和奶奶同行的人不敢做声，看着爷爷。爷爷在雨中呆看着奶奶，奶奶在泥地里跪着看着爷爷。那一场雨似乎竟下了千年。夫妻千年相逢，会是怎样的心境呢？
那时他们其实都还很年轻，奶奶那年28岁，爷爷38岁。
奶奶坐在屋里呼唤爷爷吃饭。奶奶行动不便，因为老了，又患有风湿病。我给他们把饭盛好。因为勺子粘连，一些饭掉在地上。奶奶一声不吭弯下腰去拾起来，粗略地抚弄了一下，连忙塞进嘴里。对于她这样的行为，我们毫不掩饰、毫不客气地批斗起来。“你怎么总是这样呢？仿佛几百年没有吃过饭。”“就是，就是，上辈子可能是个饿鬼什么的。”“奶奶是穷怕了的，肯定是这个样哈。”姊妹们议论纷纷。
“食物只可饱吃，不可糟蹋。”奶奶像是和我们说，也可能是喃喃自语。
那些自认为聪明的年代，其实愚蠢得极其可笑。
小时候，父亲把一挑一挑金黄的谷子收回来。脸上也会金灿灿的。他安排我们小孩在旁边照看家禽（主要是鸡），一群又一群鸟儿飞来又飞去。父亲来了，吓了吓鸟儿，就蹲下来欣赏他的成就。他捧起一大捧谷子到眼前，然后慢慢放下来。谷子在他眼前流泻成一片金黄的瀑布。晚上，还要在房子外面搭一个便铺，守候着那些没收进屋的谷子。谷子是父亲心中最心爱的宝。每一粒装在父亲心中，都是那么实在，那么满足。一家人一年就不用愁了。
如今，对于吃的概念，太淡薄了。缺少了崇敬。浪费几乎成为了社会的普遍现状。
对于浪费，我还有那么一点痛。大概是受到儿时那些关于吃的故事影响吧。

2015.2.19